刘有渝在黄河边站了半个月。
鬼子没再来，对岸空了，土坡上没有人，浮桥的木头漂在水面上，一截一截的，往下游去。河水冲着木头，木头打转，撞在一起，发出咚咚的声音，像打鼓。
但他不走，长官部没下令，他就不走。
他每天站在大堤上，看着对岸，看着空荡荡的对岸，看着黄河的水，哗啦哗啦。水从西边来，往东边去，带着泥，带着沙，带着不知道哪一年哪一月谁的眼泪。
他在想张自忠，他每天都在想。白天想，晚上也想。闭上眼睛，张自忠就站在他面前，个子高，脸黑，笑得很大声。
有渝，张自忠说，打完了再喝酒，
刘有渝说，打完了再喝，
但他们没喝成。张自忠死了。刘有渝活着，一个人喝。
他坐在帐篷外面，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掉漆了，露出黑色的铁皮。缸子里是酒，劣酒，辣，但他喝。他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德柱听见咳嗽，走过来。他站在刘有渝旁边，没说话。
师长，你又喝酒了。赵德柱说。
喝一点。刘有渝擦擦嘴，张将军生前爱喝，我替他喝，
赵德柱没说话。他蹲下来，看着刘有渝。刘有渝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喝酒喝的，是没睡。
师长。赵德柱说，张将军走了，你还在，你得保重，
我知道。刘有渝说，我没想死，我还得守，守黄河，守到打完为止，
那你就别喝了，
最后一口。刘有渝把缸子里的酒喝干，替张将军喝的，喝完了不喝了，
他把缸子放在地上，赵德柱捡起来，拿走了。刘有渝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他看着天，天上有星星，很亮，像张自忠的眼睛。
张自忠，他对着天说，你看见了吗？我在替你守黄河，你放心，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在回答他。
第二天，刘有渝做了一件事。
他带着赵德柱，走到大堤西段的尽头，走到一个土包前面。土包不大，上面长着草，草是绿的，还有几朵小黄花，开得很安静。
这是周大壮的坟。刘有渝说。
我记得。赵德柱说，去年你背他跑了一里地，他死在你背上，
他死了，张将军也死了。刘有渝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电报。
电报被摸得皱了，边角都磨破了，但字还能看清。他看着电报，看了很久。
他把电报放在周大壮的坟前，放在草丛里，放在小黄花旁边。
张将军，他对着坟说，你不认识周大壮，但你们都是打鬼子死的，我替你们守着，
赵德柱站在旁边，他看着刘有渝，刘有渝蹲在坟前，像在跟死人说话。
张将军，刘有渝说，你说过，打完了再喝酒，你没打完，但我替你守着，守到打完，我们再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