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自忠死了三天了。
刘有渝还是每天站在大堤上,看着对岸,看着黄河,看着南边。南边不红了,炮声停了,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布。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泥腥味,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打在脸上。
枣宜会战打完了。鬼子占了宜昌,张自忠死了,他活着,还在守黄河。
他有时候摸左边口袋,摸那张电报,摸着摸着,手停了。电报被他摸得皱了,字迹都模糊了,但他还能背下来:张自忠将军于五月十六日在南瓜店殉国,追授陆军上将。
他想起去年在枣阳,张自忠喝酒的样子。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桌上,照在张自忠的脸上。张自忠喝一杯,笑一声,声音很大,像打雷,传出去老远。
有渝,张自忠拍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在打人,我这一辈子,就欠一个死,
你别死。他说。
我尽量。张自忠说。
他没尽量。他死了。他带着三百人冲进几万鬼子堆里,打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口气。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风吹过来,泥腥味,黄河的味道。张自忠也闻过,去年在枣阳,张自忠说,黄河的水有味道,是泥的味道,还是血的味道?他不知道。他也闻不到。他只知道这是黄河,中国的河,他守的河。
师长。赵德柱走上来,脚步声很重,踩得堤上的土沙沙响,今天的消息,鬼子在宜昌站住了,
站住了。刘有渝说,声音很平,他们过不去吗?
还有我军,五战区还在打,鬼子占不了多久,赵德柱顿了顿,长官部说,会夺回来的,
刘有渝点头,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南边,看着宜昌的方向。那边天还是灰的,看不见炮火,也听不见炮声。
张自忠死在那边。死在南瓜店。他一个人冲进鬼子堆里,打到最后。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早上?下午?他死的时候看见了什么?看见了鬼子?看见了中国?看见了黄河?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就黑了?
刘有渝不知道。他只知道张自忠死了,他活着,他替张自忠守黄河。
下午,对岸的鬼子没冲。
他们站着,站在土坡上,看着刘有渝这边。刘有渝站在堤上,看着他们。隔着黄河,隔着一千步,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黄军装,一个一个,像土坡上长出来的黄草。
他们在等,等刘有渝冲。刘有渝也在等,等他们冲。他们互相等,等了一个下午。
风吹过来,吹得黄河的水起了浪,浪很小,一点点,从上游漂到下游,从过去漂到现在。
傍晚的时候,鬼子动了。他们扛着枪,往北走,走了。对岸空了,土坡上没有人了,只剩下几个土坑,是他们挖的战壕。
师长,鬼子撤了。赵德柱说,声音有点兴奋,他们不打了,
他们不打了。刘有渝说,因为张将军死了,枣宜会战打完了,他们不用佯攻了,
赵德柱愣了一下。张自忠死了,鬼子打赢了,他们不用再打了。那他们呢?他们守了这么多天,守了一条空了的河?
那我们呢?
我们守。刘有渝说,鬼子走了,黄河还在,我们守着。万一鬼子又来了呢?我们得守,
守多久?
守到打完为止。刘有渝说。
他看着退走的鬼子,看着空下来的对岸,他松了一口气,但也叹了一气。张自忠死了,鬼子赢了,他还在守,守一条空了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