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河口。
六月的天，热得像蒸笼，汉江的水从脚下流过去，绿的，像玉，刘有渝站在江边，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过眼角，流到下巴，滴进土里，土是干的，一口就吸干了，
他看着水，水流得很急，像急着去哪儿，
他去哪儿？，去黄河，
张自忠说，鬼子又来了，三个师团，六万人，要打襄阳，要打重庆，他要去守黄河，守住黄河，鬼子就过不来，
他去年在黄河边守过，守了一个月，差点死在那儿，子弹打穿左臂，炮弹炸翻了大堤，他趴在死人堆里装死，半夜才爬出来，今年他又回去，回去守，
江风刮过来，带着水汽，也带着热，他没动，他就站在那儿，像一根钉子，钉在江边，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靴子踩在泥里，咕叽咕叽响，他站在刘有渝旁边，也看江水，一千个新兵到了，刚下船，
哪儿来的？
四川，都是四川人，绵阳、三台、中江，一路走过来的，走了二十多天，
刘有渝笑了，四川人，自己人，他回头看，看见一千个年轻的脸，排在码头边上，都是十七八岁，穿着新军装，灰的，但灰得不一样，新的灰，旧的灰，他的灰军装已经洗得发白，肩膀上还有弹孔，
新兵背着新枪，汉阳造，有的背的是川造，枪管子细得像筷子，但也是枪，能打死鬼子，
他们眼睛亮得像星星，但眼神是飘的，没定的，他们没见过血，没见过死人，没见过鬼子的刺刀，
他们看着刘有渝，看着他肩膀上的疤，那道疤从锁骨划到肩膀，是滕县留下的，看着他灰军装上的血迹，有些血迹是新的，有些是旧的，叠在一起，像地图，
看着他那张打了一辈子仗的脸，脸上有一条刀疤，从左眉角划到颧骨，是信阳打出来的，
他就是刘有渝？一个新兵小声说，声音发抖，不是怕，是敬，听说他在滕县守了三天，打死一百多个鬼子，
听说他在黄河边守了一个月，鬼子的炮弹把大堤炸塌了，他从泥里爬出来，满身是血，还端着枪，
听说他死了又活过来了，子弹打穿了胸口，他昏死了一天一夜，又醒过来，
刘有渝听见他们的议论，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年轻人，
他们还年轻，十七八岁，还没打过仗，还没杀过人，还没见过死人，他们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战争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不是扛着枪往前冲，不是喊着杀杀杀，
战争是饿，是冷，是脚上打泡，是夜里睡不着，是看着旁边的人脑袋开花，血溅到你脸上，热的，然后他就不动了，你还要接着打，
但他们会知道，很快会知道，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见，汉江的风把他的声音吹出去，吹到每一个人耳朵里，我叫刘有渝，四川绵阳人，打了二十年仗，从川南打到黄河边，从黄河边打到滕县，从滕县打到枣阳，现在，我又要去黄河边，
他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年轻的眼睛，眼睛里有好奇，有胆怯，有兴奋，有迷茫，
你们跟着我，我不会让你们白死，打仗会死人，但死得要有意义，守住黄河，鬼子就过不来，鬼子过不来，四川就保住了，四川保住了，你们的家人就保住了，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赵德柱，赵德柱冲他点点头，
所以我要求你们，守，守住黄河，守到鬼子退，守到鬼子投降，守到鬼子滚回日本，
一千个新兵看着他，看着这个四川人，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这个肩膀上缠着绷带却还要去打仗的人，
太阳照在他脸上，刀疤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