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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随枣会战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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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机耕道烟斗客 | 分类:武侠 | 字数:58.3万字

第189章 随枣会战结束

书名: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机耕道烟斗客 字数:4.2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7:49:31

随枣会战结束了。

鬼子退回信阳,退得很快,没再回头。他们被张自忠的集团军打怕了,一万二千人追着三千人打,追了五十里。那种追法,像狼撵羊,鬼子跑得连枪都扔了,路上丢的都是钢盔、水壶、弹壳,还有几具来不及拖走的尸体。刘有渝后来听赵德柱说,鬼子那三千人里,活下来不到八百,剩下的全死在路上了。张自忠的兵追上去,一刀一个,砍得鬼子哭爹喊娘。刘有渝没亲眼看见,但他能想象,那种场面,他在滕县见过,在南宿州见过,在黄河边也见过。

刘有渝站在信阳城外,看着北边的天。北边是河南的平原,一望无际。六月下旬,麦子黄了,风吹过来带着麦子的腥甜。那种味道,刘有渝熟悉,小时候在绵阳老家,秋收时就是这种味道。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闻到家的味道。但睁开眼,眼前不是绵阳的青山绿水,而是信阳城外破败的城墙、倒坍的房屋、还有远处偶然升起的炊烟。那炊烟是老百姓在做饭,仗打完了,他们从山里头回来,重新生火,重新过日子。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声音不大,但很沉,“张长官叫你去开会。”

刘有渝点头,收回目光,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指挥部走。他走得慢,因为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隐隐作痛。那是在随县挨的,鬼子的迫击炮,炸了,弹片飞过来,划了一道口子,深得能看见骨头。卫生员给他缝了十几针,没麻药,他咬着牙,一声没吭。赵德柱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红了,说师长你叫两声,叫出来就不疼了。刘有渝没叫,他笑了,说叫也没用,鬼子又听不见。

指挥部设在信阳城外的一座破庙里。庙不大,供的是关公。关公的塑像还在,只是掉了漆,露出里面的泥胎。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不知道多久没人来过。张自忠站在庙门口,背着手,看着北边。他穿着灰布军装,腰间扎着皮带,脚上蹬着一双已经磨破的布鞋。他看见刘有渝来了,招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道光。

“有渝。”他说,“你过来。”

刘有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都看着北边。

“看。”张自忠指着北边,“北边,那是黄河。”

刘有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北边是天,天是灰的,厚厚的云压着,像是要下雨。但黄河在更北边,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黄河在那儿。他知道黄河的水是黄的,黄河的堤是高的,黄河的河滩上长满了芦苇和野草。他去年在那儿守过,在那儿睡过,在那儿流过血。那个地方,他记得很清楚。

“黄河。”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是。”张自忠说,“去年你在黄河边守过。”

“守过。”刘有渝说,“守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他永远不会忘。三十个日夜,没睡过一个整觉。鬼子天天打炮,天天冲锋。他的人死了两百多个,都是四川老乡,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兵。有一个叫刘老二的,是他同村的,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参军,一起打仗。刘老二死在黄河边上,一颗子弹打穿了脑袋,连遗言都没来得及说。刘有渝抱着他,看着他闭眼,看着他咽气。他没哭,因为没时间哭。他把刘老二埋在黄河边,用石头堆了一个坟,磕了三个头,又回去打了。

“还想回去?”张自忠问。

刘有渝愣了一下。回去?回黄河?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滕县没了,南宿州没了,黄河也丢了。他以为他这辈子就窝在信阳,当一个残废师长了。但张自忠这么一问,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气往上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看着北边。黄河在北边,他去年在那儿守过,他去年差点死在那儿。但没死。没死,就得继续打。

“想。”他说。

“那就回去。”张自忠说,“李长官下令,随枣会战结束,各部队休整。你的部队编入第三十三集团军,跟着我。”

“跟着你?”刘有渝问,“去哪儿?”

“去守黄河。”张自忠说,“黄河是鬼子的来路,守住黄河,鬼子就过不来。只要黄河在我们手里,襄阳就在我们手里。襄阳在,重庆就安全。重庆安全,中国就还有希望。”

刘有渝看着北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黄河在北边,他去年在那儿守过,他今年又要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因为他是军人,军人就是守土的。土在,人在;土丢了,人也该死了。

“好。”他说,“我去。”

休整了十天。

刘有渝带着他的一百八十个弟兄,在信阳城外安营扎寨。老百姓送来鸡蛋、猪肉、面粉,他们吃得很饱,睡得很香。那些鸡蛋是老百姓从鸡窝里摸出来的,猪肉是杀了年猪,面粉是磨了一夜的。老百姓自己吃糠咽菜,把好东西都给了当兵的。刘有渝每次看见老百姓送东西来,心里都不好受。他想,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到底保护了多少老百姓?他不敢想,因为一想起那些死在鬼子刀下的老乡,他就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

他的伤也好了。结痂脱落,留下一个疤。疤是红的,像一朵花,长在小腿上。每次洗澡,刘有渝都低头看看那个疤。那是个提醒,提醒他活着,提醒他继续打。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张长官的命令来了。”

“什么命令?”

“明天出发,往北走,到老河口集结,然后守黄河。”

刘有渝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看营地里正在吃饭的弟兄们。那些弟兄,有的还在笑,有的在聊天,有的蹲在地上抽烟。他们不知道明天要去哪儿,但他们知道,跟着师长走,没错。因为师长从来没让他们白白送死。

“通知弟兄们,”刘有渝说,“收拾东西,明天出发。”

第二天,他们出发了。

从信阳往北走,走路。一百八十个人,背着铺盖卷,扛着枪,排成一条长队。队伍很长,像一条灰色的蛇,在黄色的土地上缓缓移动。刘有渝走在最前面,他没骑马,马在滕县就杀光了。他跟普通兵一样,靠两条腿走。脚上穿的布鞋是老百姓纳的,底子厚,走得久了也不会磨破。他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脚印,像是要把这条路刻在心里。

“师长。”小吴跑过来。小吴是他身边的通信兵,才十七岁,个子不高,但跑得快。他是四川人,说话带着浓浓的川音,每次喊师长,都像在叫一个亲戚。

“张长官说,到了老河口,给你补充兵员。”

“补充多少?”

“一千。”

“一千?”刘有渝愣了一下,“哪儿来的一千人?”

“从四川来的新兵。”小吴笑着说,“都是咱们四川老乡,十八九岁,身强体壮,劲儿大得很。”

刘有渝笑了。四川来的,自己人。他知道,四川的老百姓在后方拼命地生孩子、拼命地养儿子,养大了就送到前线来。送一个,死一个;送两个,死一双。但他们还是送。因为不打鬼子,中国就亡了。

“好。”他说,“叫他们跟上。”

走了五天,到了老河口。

老河口是个大地方,汉江边上的渡口。汉江水宽,河面上船只来来往往,运着粮食、弹药、兵员。有汽艇,有帆船,还有几艘木筏子。岸上堆满了弹药箱,一箱一箱的黄绿色木头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兵员们正往船上搬,有的扛箱子,有的背枪,有的牵着骡子。骡子背上驮着迫击炮的炮筒,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

张自忠的指挥部设在河口边上的一座大院子里。院子是砖木结构,青砖黑瓦,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树荫浓密,遮住了一片天。刘有渝走进去的时候,张自忠在院子里站着,看着汉江。汉江的水是绿的,像玉,在太阳光下反着光。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有渝。”他没回头,“来了?”

“来了。”刘有渝站在他旁边,“张长官。”

“别叫张长官。”张自忠说,“叫荩臣。”

“荩臣。”刘有渝说,“你叫我回来,干什么?”

“守黄河。”张自忠说,“鬼子又来了。”

刘有渝愣了一下。鬼子又来了?不是刚打跑吗?随枣会战刚结束,鬼子才退到信阳,怎么又来了?

“哪儿来的?”

“北边。”张自忠说,“冈村宁次不甘心,他又调了三个师团来,这次要打襄阳。”

三个师团。六万人。这比随枣会战还多。随枣会战,鬼子来了两万多人,已经打得天昏地暗了。这次六万人,还不得把襄阳打成平地?

“我们有多少人?”

“第三十三集团军,两万人。加上你的部队,大约两万二。”

两万二对六万。不好打。但也不是不能打。去年他在黄河边守过,他知道黄河的地形。黄河的堤坝高,河床深,鬼子想过河,得先挨炮弹。只要炮打得准,手榴弹扔得远,鬼子就是多十倍,也过不来。

“守住黄河。”刘有渝说,“他们就过不来。”

“是。”张自忠说,“守住黄河,守住襄阳,守住重庆。”

他转身,看着刘有渝。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希望,是信任,也是一种决绝。刘有渝认得那种眼神。那是上战场之前,战友看他时的眼神——说不准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有渝。”他说,“这次可能很危险。”

“危险?”刘有渝笑了,“我打了二十年仗,哪次不危险?”

从北伐到抗日,他打了二十年。二十年里,他受过伤,挨过弹,跟死神握过无数次手。死不怕,怕的是怂。只要不怂,就能赢。

张自忠也笑了。

“四川人。”他说,“都是硬骨头。”

晚上,刘有渝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很圆,像一张饼。他想起小时候在绵阳老家,中秋节吃月饼。他娘做的月饼,里面是豆沙馅,甜滋滋的,咬一口,满嘴是香。他娘会在院子里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月饼、花生、石榴。一家人围着桌子坐着,一边吃,一边看月亮。他爹会讲岳飞的故事,说岳飞的背上刺了四个字——精忠报国。他爹说,有渝,你要记住这四个字。刘有渝记住了,一辈子都记住了。

他娘死了,死了很多年了。他爹也死了,死在鬼子的飞机轰炸里。他弟弟刘有富还在,在四川带兵,守着成都。兄弟俩一个在前线,一个在后辈,隔着千山万水,连封信都没办法寄。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坐下,“想家了?”

“没想。”刘有渝说,“想也没用,回不去。”

“为什么回不去?”

“鬼子没打跑,不回去。”

赵德柱沉默了。他看着月亮,月亮很圆。他也想家了。他的老婆孩子还在四川,他一年多没见他们了。儿子今年该上小学了,不知道长高了多少。老婆一个人要种地、要管孩子、要伺候老人,日子苦得很。但赵德柱从来不抱怨。他知道,当兵的家属,哪个不苦?

“师长。”他说,“你说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鬼子投降。”刘有渝说,“打到鬼子滚回日本。”

“那要多久?”

刘有渝想了想。他不知道。鬼子占了中国八年了,还要打几年?一年?两年?五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必须打下去。因为不打,中国就没了。不打,那些死去的兄弟就白死了。不打,老百姓的苦就白受了。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会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是打鬼子的。”刘有渝说,“打鬼子的人,最后都会赢。”

赵德柱笑了。不是那种苦笑,是那种相信之后的笑,坚定而温暖。他拍了拍刘有渝的肩膀,站起来,往营房走。走了几步,回头说:“师长,你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刘有渝点头。他没睡,他坐着,看着月亮。月亮很圆,照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白霜。他想起了黄河,想起了那些埋在黄河边的兄弟。他想起了刘老二,想起了他们的约定——打完仗,一起回家。

他轻轻地说:“老二,你等着,我打完这一仗,就来看你。”

月亮不说话。只有风吹过,带着汉江的水声,像是谁在轻轻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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