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刘有渝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渴醒的。他的嗓子眼像着了火,舌头粘在上颚上,连咽口水都费劲。他费力地睁开眼,眼皮还是沉,但比昨晚好多了,能撑开了。他看见赵德柱趴在担架边上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嘴角流着一串口水,鼾声打得震天响。
老赵,他喊,声音还是哑,但比昨晚响亮多了,老赵。
赵德柱跳起来,差点从地上蹦起来,他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凑过来看刘有渝。
你醒了?他盯着刘有渝的脸看了半天,又伸手去摸他额头,太好了,烧退了!你饿不饿?渴不渴?
刘有渝说,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给我弄点水。
赵德柱端来一碗水,是凉的,他从井里刚打的。刘有渝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是凉的,喝下去像一股清泉流进干涸的河床,舒服得他叹了口气。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赵德柱说,你可真能睡,叫都叫不醒。
鬼子呢?
跑了,往北跑回去了。赵德柱说,枣阳的老百姓都回来了,城在修,城墙炸塌了几段,城墙根下埋的全是碎砖烂瓦。
刘有渝点点头,把碗递给赵德柱。他想躺回去,但肩膀一动就疼,疼得他直吸凉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绷带裹得厚厚的,白得刺眼。
张长官来看过你。赵德柱说,让你醒了去找他。
张长官?刘有渝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你烧得最厉害的时候。他在你床边站了小半个时辰,看你退烧了才走的。
刘有渝没说话,他看着房梁,看着房梁上挂着的蛛网,看着蛛网上爬来爬去的蜘蛛。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第一次见张自忠,想起了自己刚当兵那会儿,想起了死在枣阳外围的那三百个弟兄。
那三百个人里有他亲自挑的眉山老乡,有跟他拜过把子的兄弟,有叫他师长的新兵蛋子。他们死的时候他没哭,他就站在他们身边,手里握着枪,眼睛血红。现在想起来,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地在他眼前晃,晃得他心口疼。
扶我起来。他说。
你伤还没好——
扶我起来。刘有渝打断他,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张长官找我,肯定有事。
赵德柱没办法,他站起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扶着刘有渝的胳膊,把他从担架上拽起来。刘有渝一坐起来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肩膀上的伤口像被火烧着的钢筋在捅。他咬着牙,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你看你,赵德柱说,逞什么能?
没事。刘有渝说,他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双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走,去找张长官。
他站了一会儿,等眩晕过去了才迈步。他走得慢,一步一步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停,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
张自忠在指挥部。
指挥部是一间破庙改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地响。墙上挂着一张军用地图,图上标满了红蓝箭头,红的是己方,蓝的是敌方,密密麻麻,像蚂蚁打架。
刘有渝走进去的时候,张自忠正弯着腰看地图,眉头紧锁。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刘有渝站在门口,脸色苍白,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像个从战场上爬出来的鬼。
醒了?他直起腰,走到刘有渝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坐下。
刘有渝在他对面坐下,屁股一挨凳子就觉得骨头散架了,但他撑着,没让自己露怯。
醒了。他说,张长官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