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刘有渝教新兵拼刺刀。
天还没亮透,黄河边起了雾,雾从水面上飘过来,湿漉漉的,粘在脸上像一层油。大堤上的土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软,一脚一个印。新兵们站在堤上,手里端着枪,枪上有刺刀,刺刀在雾里看不真切,像一根根灰色的棍子。
刘有渝从帐篷里走出来,他穿着灰布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拿着一把中正式,枪托磨得发亮,枪管上有锈迹,但不影响打。他把枪举起来,刺刀朝前,刺刀尖上有一道缺口,是上次拼刺刀时磕的。
弟兄们,他对着新兵喊,嗓子有点哑,鬼子会冲上来,冲到面前,枪打不响了,就拼刺刀,
他举起枪,刺刀朝前,
他往前一捅,枪尖扎进空气,他抽回来,再刺,又捅出去,
动作很快,快得像蛇,刺,收,刺,收,一连五下,每一下都稳,每一下都直,刺刀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直线,像在切开什么东西。
新兵们看着他,他们没见过这么快的刺刀。有的新兵嘴张着,忘了闭上。有的新兵握枪的手紧了,指节发白。黄河的水在堤下流,哗啦哗啦,没人注意,所有人都盯着刘有渝手里的刺刀。
看明白了?刘有渝问。
看明白了,新兵们喊,声音不齐,有的快有的慢。
没看明白也无所谓。刘有渝说,练一百遍就明白了,
他把枪递给赵德柱,赵德柱接过枪,站到前面。赵德柱是个老兵,跟了刘有渝三年,脸上有一道疤,是鬼子刺刀划的,从眉角到下巴,像一条蚯蚓。他站得直,枪端得稳,不像新兵那样手抖。
我喊刺,你们刺,刘有渝说,刺一百下,刺到手不抖为止,
新兵们端起枪,刺刀朝前,他们站成一排,对着空气。有的新兵站得歪,有的新兵枪端得低,刘有渝走过去,一个个纠正。
脚分开,他踢了踢一个新兵的脚,与肩同宽,站稳,鬼子撞过来你不会倒,
新兵把脚分开,站稳了。
枪端高,他抬了抬另一个新兵的枪,刺刀尖对着鬼子的心口,不是肚子,肚子刺不透,心口一刺就透,
新兵把枪抬高,刺刀尖对着空气里的一个点。
刘有渝喊。
新兵们往前捅,手抖,刺刀歪,有的捅高了,有的捅低了,有的差点戳到旁边人的胳膊。赵德柱站在一边看着,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不行,刘有渝走过去,扶住一个新兵的枪,这个新兵叫王小五,刚满十八,脸上还有绒毛,瘦,胳膊像麻秆。手腕用力,不是胳膊,手腕,像这样,
他握着新兵的手腕,往前一推,刺刀直直地扎出去,稳,准,刺刀尖停在一个点上,不晃。
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新兵说,声音小。
好,再来,刺,
新兵自己往前捅,手腕用力,刺刀直了,没歪,但还是慢,不像刘有渝那样快。
就是这样,刘有渝拍拍他的肩膀,刺一百遍,刺到不用想,手自己动,
他走到下一个新兵旁边,又扶枪,又教手腕用力,一个一个教,教了一上午。太阳升起来,雾散了,黄河的水在阳光下泛着黄光,像一匹黄绸子。新兵们的额头上出了汗,汗顺着脸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辣,但他们没擦,继续刺。
刘有渝喊。
新兵们喊。
刺刀在空气里划来划去,像一片银色的树林在风里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