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三天了。
鬼子还没打,鬼子在对岸看,看着刘有渝的人马挖坑、筑堤、搬弹药,看着他们忙。
黄河的水在脚下流,浑黄的水,卷着泥沙,从西边流过来,往东边流过去。水声大,哗啦哗啦,盖住了人说话的声音。水打在堤岸上,溅起黄泥点子,落在兵的裤腿上,兵不管,兵忙着挖坑。
刘有渝也在看。他站在大堤上,用望远镜看着对岸。对岸的鬼子也在忙,搬木头,搭桥,运大炮。
大堤是土的,踩上去软,踩实了就硬。堤上每隔五十步挖一个坑,坑里站一个兵,兵端着枪,枪口对着河。河水宽,三百米,宽得看不清对岸鬼子的脸,但看得见鬼子的人影,黑乎乎的,走来走去。
师长。赵德柱走上来,脚踩在土堤上,发出噗噗的声音,鬼子的炮多了,昨晚又运上来三门。
刘有渝没回头,还看着对岸。望远镜里,三个黑影子在动,那是炮,长长的炮管指着天。
多少门了?
十二门。赵德柱说,都是山炮,打得远,能打过河来。
刘有渝放下望远镜,十二门炮,够打。但没什么好怕的,炮打完了,还是要步兵冲,步兵冲上来,他就打。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赵德柱,赵德柱的脸黑了,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陷进去。
几天没睡了?刘有渝问。
两天。赵德柱说,盯着对岸,不敢睡。
去睡。刘有渝说,让别人盯。
睡不着。赵德柱摇头,躺下就听见炮响,脑子里全是炮响。
刘有渝没说话,他知道。打完仗的人都这样,耳朵里全是炮,眼睛里全是死人,闭上眼就看见,睁开眼还看见。
新兵练得怎么样?他问。
练了三天了。赵德柱说,敢开枪了,但打得不准,十枪打中一枪。
太差了。刘有渝皱眉,鬼子打过来,他们一枪打不中,鬼子就冲上来了。
他转身往西段走,西段是新兵守的,他要去看看。脚踩在土堤上,土堤发出闷响。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带着土腥味,呛嗓子。
西段大堤上,新兵在练放枪。
他们趴在土坑里,端着枪,瞄准一百步外的木靶。木靶是圆的,画着鬼子的脸,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是鬼子。靶子立在堤下面,靶子后面是黄河,河水哗啦哗啦地流。
一个老兵喊,嗓门大,盖过了河水的声音。
新兵扣扳机,砰,枪响了,烟冒起来,火药味散开,呛人。木靶没动,没打中,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再来。老兵喊。
新兵拉枪栓,咔嚓,弹壳跳出来,掉在土里。他装子弹,手忙脚乱,子弹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塞进枪膛,瞄准,手抖,枪跟着抖,打出去,砰,又没打中。
刘有渝走过去,他站在新兵后面,看了一会儿。这新兵年轻,二十出头,脸晒得黑,手上都是茧,是个种地的。他趴在坑里,肩膀一耸一耸,在喘气。
手抖。刘有渝说,为什么抖?
新兵回头,是刘有渝,他赶紧站起来,敬礼,手举到帽檐,举歪了。
师长,我,我紧张。
紧张什么?
怕,怕打不中。
刘有渝点头,他走到木靶前面,站住。他面对着新兵,新兵举着枪对着他,枪口黑洞洞的,指着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