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念慈六岁了,他没见过六岁的念慈,
他看着照片,看着林氏的脸,她笑得很温柔,眼角有皱纹,她老了,他离开她一年多了,一年多没见她,信写过几封,不知道她收到没有,
念慈在照片里看着他,六岁,眼睛亮得像星星,她喊爸爸你早点回来,
他还没回去,他还在打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蚊子嗡嗡地飞,咬他的手,他没拍,他盯着照片,
师长。赵德柱走进来,光着膀子,身上有疤,也是打仗留下的,他手里端着一搪瓷缸子,里面是开水,你还没睡?
没睡。刘有渝收起照片,塞进内口袋,贴着胸口放好,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家,他说,就两个字,没多说,
赵德柱沉默了,他也想家,他也一年多没见老婆孩子了,他老婆在绵阳乡下,带着两个娃,种着三亩地,他每个月寄钱回去,不知道收到没有,
师长,他说,把搪瓷缸子递过去,喝口水,
刘有渝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烫的,烫得舌头发麻,他咽下去,
你说,赵德柱坐下来,坐在稻草上,稻草哗啦响,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打完仗就回去,刘有渝说,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打完鬼子,打赢了,就回去,
那要多久?
不知道,刘有渝说,躺下来,看着天上的星星,但会赢,打鬼子的人,最后都会赢,
赵德柱点头,他相信,他相信刘有渝,他跟着刘有渝打了五六年了,从山西打到四川,从四川打到湖北,刘有渝说能赢,就能赢,
睡吧,刘有渝说,明天还要出发,天不亮就走,
赵德柱站起来,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师长,
你家念慈,该上学了吧,
刘有渝没说话,
赵德柱走了,
院子里静下来,虫子叫,叽叽叽,不知道是什么虫,叫得人心烦,
刘有渝躺下来,他闭上眼睛,但没睡着,
他在想,想照片里的林氏和念慈,想四川的老家,老家的狗还在不在,想黄河边的阵地,阵地还在不在,大堤还在不在,去年炸塌的那段,修好了没有,
想明天的出发,想走多久能到黄河,想到了黄河怎么守,三个师团,六万鬼子,他一千一百八个人,怎么守,
他想了很多,最后,他想的是一句话,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这是他去年说的话,今年他又说,每年都说,说到最后,他会死在那儿吗?,
他不知道,但他说出来,说出来就是承诺,承诺就是,要守住,
守住黄河,守住四川,守住中国,
他翻了个身,虫子还在叫,他还是没睡着,
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了。
四点钟,天还是黑的,星星还挂着,东边有一点点白,像鱼肚皮,
刘有渝起来的时候,铺盖卷已经捆好了,他背起来,扛在肩上,五斤重,里面有一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双草鞋,还有那张照片,
他从院子里走出来,院子里有鸡,咯咯叫,他踢开一块石头,石头滚到墙角,
一千一百八个人,已经排好了,老兵一百八,站前排,腰杆直的,像枪,新兵一千,站后排,腰杆有点弯,枪扛得歪歪的,
刘有渝走过去,站在队伍前面,他没骑马,马在滕县就杀光了,吃了,他跟普通兵一样,靠两条腿走,
报告,赵德柱走过来,敬个礼,全营到齐,一百八十个老兵,一千零三个新兵,一共一千一百八十三人,
出发,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土地是黄的,踩下去有声音,嗒嗒嗒,一百八十双布鞋,一千零三双草鞋,踩在地上,像打鼓,
他看着北边,北边是天,天是灰的,但黄河在更北边,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黄河在那儿,等着他,
去年他在那儿守过,守了一个月,炮弹炸断了大堤,水冲出来,把鬼子冲走了一百多,也差点把他冲走,今年他又回去,回去守,
路是黄土路,两边是稻田,稻田里有水,水是浑的,蛤蟆叫,咕呱咕呱,叫得人心烦,
太阳升起来了,热的,晒得后脖子疼,汗从额头流下来,流到眼睛里,蛰得疼,他用手背擦一下,继续走,
他走了一个上午,上午走了三十里,腿酸,脚上打泡,他没停,他听见后面有人喘气,新兵的喘气声,像风箱,
他举起手,休息十分钟,
一千一百八个人停下来,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树上,有的脱了鞋看脚板,脚板上打泡了,用针挑破,挤出水,继续走,
刘有渝没坐,他站着,喝了一搪瓷缸子水,水是从村里井里打的,凉的,喝下去,胃里舒服,
师长,一个新兵走过来,脸通红,汗珠子从下巴滴下来,你,你真的不累吗,
刘有渝说,但累也要走,
新兵点点头,跑回队伍里去了,
他又出发了,走了一个下午,下午又走了三十里,太阳晒得人发晕,地上冒着热气,像蒸笼,
一个傍晚,天黑的时候,他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