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北望」开篇。
走了七天。
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了痂，痂又磨破，再结痂，七层痂，七层血，但没人停，没人喊疼，四川人的脚板硬，军人的脚板更硬，走得动就走，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死在路边，没人回头看，回头看心软，心软就走不动了。
刘有渝站在土坡上，往北看，
土坡是黄土堆的，坡上长着几棵枯草，草是黄的，根是枯的，风吹过来，草动了动，没倒，还站着，跟他一样，站着，往北看，
天是黄的。
地是黄的。
河是黄的。
黄河。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沙子，带着泥，带着一股腥味，腥味里混着土味，土味里混着水味，刘有渝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他咳了一声，吐了一口唾沫，唾沫是黄的，连痰都是黄的，这地方，什么都沾着黄河的味，
他看见了，黄河，
水从天边流过来，不是流，是涌，不是涌，是滚，黄的水，浑的水，带着泥沙的水，从西边滚过来，往东边滚过去，水很宽，宽得看不见对岸的人脸，只能看见一个个黄点子在动，是鬼子，鬼子穿着黄军装，跟河一个颜色，分不清哪个是水，哪个是人，
他站在那儿，没动，他去年守过这条河，守了一个月，差点死在这儿，今年他又回来了，回来守，守到死，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师长。赵德柱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到了，
赵德柱的脸上全是灰，七天的灰，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是汗干了之后留下的盐，嘴唇裂了三条口子，血痂粘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嘴张不太开，但他还是说话，不说不行，不说师长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还在，
到了。刘有渝说。
他看着黄河，黄河很大，比汉江大，比嘉陵江大，比他见过的所有河都大，水很急，流得很快，像急着去哪儿，去大海，去东海，水声很响，轰隆轰隆，像雷，像炮，像千军万马在跑，但不是马，是水，中国的水，
水面上飘着几根木头，是上游冲下来的，不知道是房子的梁还是船的板，在黄水里翻滚，撞在一起，咔嚓一声，断了，散了，被水冲走了，水还在流，不等人，不等东西，流了几千年，谁也拦不住，
但鬼子在对岸，鬼子堵在那儿，鬼子不让黄河安安静静地流，鬼子想过河，鬼子想过河打四川，打重庆，打成都，打刘有渝的老家，打这帮四川兵的家人，
那就是黄河？一个新兵走上来，站在刘有渝身后，这么大，
新兵叫陈小四，刚满十八，脸上还没长开，像个娃娃，眼睛大，鼻子塌，嘴唇上有一圈绒毛，是胡子，但没刮过，刮不动，太软，他背着一把老套筒，枪比他高半个头，走路的时候枪托磕着后脑勺，磕得青一块紫一块，但他不吭声，吭声也没人听，都是兵，谁身上没几块青，
刘有渝说，去年我守了一个月，
师长守过？陈小四的耳朵竖起来，像只兔子，他想听，想听师长的故事，想听这条河的事，
守过。刘有渝说，差点死在这儿，
陈小四不说话了，他看着黄河，黄河的水是黄的，浑的，像搅了一锅泥汤，但他觉得好看，好看不是因为水，是因为这是中国的河，中国的水，他家在四川渠县，渠县有一条小河，河里的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能看见鱼，他小时候在河里摸过鱼，摸到过一条大鲤鱼，三斤重，被他妈炖了，加了姜，加了葱，他吃了三碗饭，但他现在站在黄河边，黄河里没有鱼，有鱼也活不了，泥沙太多，水太浑，鱼也喘不过气，
刘有渝转过身，看着后面，一千一百八个人，一个一个走上土坡，他们穿着灰军装，军装是棉的，薄棉，不暖和，但比没有强，有的人军装上打着补丁，补丁是灰的，原来的布也是灰的，分不清哪块是补丁，哪块是原布，有的人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里塞满了黄泥，有的人腰间的皮带断了，用草绳系着，草绳也是黄的，跟黄河一个颜色，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黄河，有的没见过这么大的河，张着嘴，嘴张着，沙子就刮进去，呸呸呸吐出来，有的见过，但没见过这么黄的河，眯着眼，怕沙子进眼睛，
一个老兵站在后排，叫张麻子，脸上全是坑，是小时候出天花留下的，他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两道烟，像两条龙，他眯着眼看河，嘴里嘀咕，去年我就在这儿，守了一个月，没死，今年又回来了，命大，
旁边的另一个老兵叫王铁柱，胳膊粗，脖子粗，头也粗，浑身都是疙瘩肉，他抱着枪，枪是汉阳造，枪管上全是油，是擦枪油，他每天都擦，不擦睡不着，他听见张麻子嘀咕，说，命大不大不知道，反正这地方鬼都不来，
鬼不来，鬼子来，张麻子笑了一下，笑容扯动了脸上的坑，坑里塞满了灰，鬼子想来，老子不让，
他们都看着黄河，看着这条从天上流下来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