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主力到了。
不是一天到的,是分批来的,先头部队、辎重队、炮兵、骑兵,一队一队地从北边压下来,像一条黄色的蛇,慢慢缠上来,
刘有渝站在城墙上,用望远镜看,
尘土,全是尘土,北边的天都是黄的,看不见边,
多少?赵德柱问。
看不清。刘有渝放下望远镜,至少两个联队,
两个联队,三千多人,不算多,但这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
师长。小吴跑上来,张长官叫你去开会,
指挥部里坐满了人。
张自忠坐在主位上,两边是他的师长旅长们,刘有渝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
有的认识他,去年在徐州一起打过仗,有的不认识,
都到了。张自忠开口,说说敌情,
参谋长站起来,指着地图,
日军第十一军先头部队两个联队已抵达枣阳城北十里的孟家岗至黄家集一线,后续部队正在跟进,预计两日内到达,
总兵力多少?
目前确认的,三个步兵联队,一个炮兵联队,一个骑兵大队,总兵力约八千人,
八千,
刘有渝看了看周围的人,在座的加上他,有六个师长,六个师加起来大约两万人,两万对八千,应该能打,
但这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
怎么打?张自忠问。
没人说话,
都看着地图,地图上红色的箭头围着枣阳,蓝色的箭头从北边压过来,
一个师长开口,枣阳城墙还在,守城我们有优势,
守不住。另一个师长摇头,鬼子有重炮,城墙挡不住,去年南京就是例子,
南京是南京,枣阳是枣阳,
都别吵了。张自忠抬手,有渝,你说,
刘有渝没想到张自忠会叫他,他不是这个集团军的人,只是临时编入的,
但他站起来了,
我的意见,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枣阳城北的一条线,不守城,守城就是等死,
那守什么?
守外围。刘有渝的手指沿着枣阳城北的几个高地划过去,孟家岗、黄家集、张家庙,这几个高地卡在北边,鬼子要打枣阳,必须先拿下这几个高地,我们在这几个高地设防,逐次抵抗,消耗鬼子兵力,等鬼子打到城下的时候,已经打掉一半了,
他停了一下,
然后,反攻。
张自忠盯着他看了半天,
反攻?
刘有渝点头,鬼子远道而来,补给线长,他们不能久战,只要我们扛住前三天,鬼子就得退,退的时候就是反攻的时候,
张自忠没说话,
他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
他说,就按你说的打,
散了会,张自忠把刘有渝留下来了。
有渝。他倒了杯酒,递给刘有渝,你打过滕县,枣阳跟滕县比,怎么样?
刘有渝接过酒,喝了一口,酒是白酒,辣,
不一样。他说,滕县是守城,枣阳是守外围,滕县没有援兵,枣阳有,
还有什么?
还有,刘有渝停了一下,滕县我守了三天,枣阳,我不知道能守几天,
张自忠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种经历过太多事之后的苦笑,
够了。他说,守三天就守三天,三天之后的事,三天之后再说,
他举起杯子,
敬你。
刘有渝也举杯,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响,
敬弟兄们。刘有渝说。
敬弟兄们。张自忠重复。
他们一饮而尽,
夜深了。
刘有渝回到自己的住处,还是那座破庙,
赵德柱在里面等着,手里擦着枪,
师长。他抬头,明天打?
明天打。
打哪个位置?
张家庙。刘有渝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地图,城北最东边的高地,鬼子要来,必然先打这个,
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我带一百人守正面,你带两百人守侧翼,剩下的做预备队,
一百人?赵德柱皱眉,太少了,
够了。刘有渝折好地图,一百人守高地,鬼子攻不上来,他们仰攻,我们俯射,一打一个准,
赵德柱想说什么,但没说,
他知道刘有渝说得对,
睡吧。刘有渝躺下,明天起早,
赵德柱也躺下了,
破庙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响,
刘有渝闭着眼,但没睡着,
他在想,
明天,
明天之后还有多少个明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他活着回来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从穿越那天起,他就赚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够了,
不够,
他想活着,
他真的想活着,
但有些事比活着重要,
比如,
守在这里,
让鬼子过不去,
让四川人不会被鬼子踩在脚底下,
他翻了个身,
明天,
不管活不活得过明天,
先打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