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三天傍晚，侦察兵回来报告，鬼子先头部队到了枣阳城北二十里的孟家岗，
孟家岗是个小村，几十户人家，但地势高，可以俯瞰枣阳城，鬼子占了那儿，就能看见城里的动静，
张自忠站在作战地图前，盯着孟家岗的位置，
有渝。他开口，你带人去摸一下，
摸什么？
摸清楚他们有多少人，什么装备，
刘有渝点头，转身出门，
赵德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两条枪，一条是自己的，一条是给刘有渝的，
师长。他把枪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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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家岗在枣阳城北，走路两个时辰。
刘有渝带着二十个人，趁着天黑摸过去，都是老兵，走路没声，呼吸也轻，
到了孟家岗外面，他们趴在一道田埂后面，田埂不高，但够藏人，
刘有渝用望远镜看过去，
村子里有火光，好几堆火，火堆旁边有人影晃动，
他调了一下焦距，
鬼子，
都是鬼子，穿黄军装，戴钢盔，枪靠在肩上，正在烤火吃东西，
他数了数，一个火堆旁边大概十几个人，五堆火，五六十号人，
但这只是外面，村子里还有，
他继续看，
村子中央有一座大院子，院子里亮着灯，有人进进出出，
他认出来了，那是鬼子的指挥部，
师长。赵德柱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打不打？
不打。刘有渝收起望远镜，看清楚了就走，
看清楚什么了？
一个中队，大概一百八十人，有重机枪，有迫击炮，
赵德柱没说话，继续看，
忽然，村子里传来一阵喊声，
什么人！
刘有渝一惊，被发现了？，不对，他们没动，怎么会被发现，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
看见一个老百姓从村西头跑出来，手里挎着个篮子，跌跌撞撞往田里跑，
后面追着两个鬼子，
站住！鬼子喊，再跑开枪了！
老百姓没停，跑得更快，
砰，
一声枪响，老百姓倒在田里，篮子飞出去，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
是鸡蛋，
刘有渝握紧了枪，
师长，赵德柱的声音有点抖，那是个老婆婆，
我看见了。
我们，
不能打。刘有渝咬着牙，人太少，打不过，
赵德柱没说话，他的手在抖，
刘有渝看着那老婆婆的尸体，躺在田里，一动不动，鸡蛋散在她周围，白惨惨的，像一堆小石头，
他最后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回去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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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枣阳城，已经是半夜。
张自忠还在指挥部，看着地图，刘有渝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
摸清楚了？
刘有渝坐下来，喝了一口水，一个中队，一百八十人，有重机枪，有迫击炮，指挥部在村子中央的大院里，
张自忠点点头，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还有呢？
还有，刘有渝顿了一下，他们杀了一个老百姓，一个老婆婆，就因为偷了几个鸡蛋，
张自忠的笔停住了，
为什么不打？
人太少，打不过，
张自忠盯着他看了半天，
有渝。他忽然说，你是不是变了？
刘有渝愣了一下，
什么？
去年在徐州，你不是这样的，张自忠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扎人，去年你带着三千人打滕县，守了三天，今年你带着三百人，连一个中队都不敢打？
刘有渝沉默了，
他知道张自忠说得对，去年他敢打，是因为他没退路，今年他不敢打，是因为，
他怕死吗？，不是，
他怕的是，
死得没意义，
荩臣。他开口，声音很平，我不是不敢打，我是怕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
为什么？
因为，张自忠停住了，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有些仗，不是为了打赢，他说，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我们还在，
刘有渝没说话，
他听懂了，
张自忠是在说，鬼子杀了一个老婆婆，就为了几个鸡蛋，如果他们不打，鬼子就会觉得，中国人好欺负，
下次，他们杀的就不止是一个老婆婆，
我知道了。刘有渝站起来，明天我去打，
不用明天。张自忠转过来，今夜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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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袭孟家岗。
张自忠派了一个营，三百人，归刘有渝指挥，加上他的三百四十三人，一共六百多人，
六百打一百八，够打了，
刘有渝带着人摸回孟家岗，还是趴在田埂后面，
鬼子的火堆还亮着，但人少了，大部分进屋睡觉去了，
准备。刘有渝压低声音，摸到村边上，我喊打，你们就扔手榴弹，
队伍散开，像一条黑蛇，贴着田埂往前爬，
刘有渝爬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导火索在月光下闪着白光，
他爬到村子边上，离最近的一个鬼子哨兵不到二十步，哨兵靠在树上，抱着枪，闭着眼，睡着了，
刘有渝站起来，拉开导火索，
嗤，
火花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他扔出去，
轰，
手榴弹在哨兵旁边炸开，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飞出去了，
刘有渝喊，
六百个人一起开火，枪声、手榴弹声混在一起，震得耳朵发麻，
村子里乱成一团，鬼子从屋里冲出来，有的没穿衣服，有的抱着枪到处跑，有的站在原地发愣，
刘有渝端着枪往前冲，
赵德柱跟在他后面，一边冲一边喊，
六百个人冲进村子，见人就打，鬼子反应不过来，被打得七零八落，
刘有渝冲到那个大院门口，一脚踹开门，
里面有三个鬼子，正在穿衣服，
砰砰砰，
三枪，三个鬼子倒在地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尸体，
师长！赵德柱冲过来，鬼子跑了，
刘有渝转头看过去，鬼子的残部往村外跑，几十个人，乱七八糟的，
追不追？
不追。刘有渝收起枪，打扫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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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六百人打一百八，鬼子死了九十几个，跑了五六十，刘有渝这边死了十二个，伤了二十几个，
不算大胜，但也不算亏，
张自忠骑着马来了，站在村口看着尸体，
他只说了一个字。
刘有渝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看着那十二具弟兄的尸体，躺在担架上，脸上盖着白布，
值得吗？，他不知道，
那老婆婆呢？张自忠忽然问。
埋了。刘有渝说，埋在村外的田边上，
立碑了吗？
立了，刘有渝顿了一下，只写了中国百姓四个字，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张自忠沉默了一会儿，
够了。他说，让她入土为安，就够了，
他调转马头，往城里走，
回去吧。他说，明天鬼子主力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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