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张自忠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到了枣阳。 枣阳是个大地方，比当阳大多了，城墙是砖砌的，有四座城门，城门口站着双岗，查路条， 张自忠带着刘有渝进了城，直奔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 司令长官部设在一座老宅子里，宅子是清朝留下的，进门是个大院子，两边是厢房，正堂是议事厅，议事厅里点着煤气灯，亮得跟白天一样， 荩臣，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回来了， 走出来一个瘦高个子，穿灰呢军装，胸口别着第五战区的臂章，李宗仁， 刘有渝见过李宗仁，去年在徐州见过，那时候他还是军长，现在是集团军总司令， 德公。张自忠敬了个礼，我把人带回来了。 李宗仁点点头，然后看见张自忠身后的刘有渝， 他愣了一下， 刘有渝？是我。刘有渝敬礼，德公。你不是，李宗仁停住了，没说下去， 没死。刘有渝接话，命硬。 李宗仁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忽然笑了， 好，好，他拍了拍刘有渝的肩膀，活着就好，活着就能打仗， 他转身往议事厅走，边走边说， 进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 议事厅里挂着一张大地图，地图是新的，上面画着红蓝两色的箭头，红色是我军，蓝色是日军， 刘有渝看了一眼， 蓝色箭头从北边压下来，分三路，一路走信阳，一路走随县，一路走钟祥，三路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枣阳， 鬼子来了。李宗仁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指着地图，第十一军，冈村宁次亲自指挥，三个师团加两个旅团，总兵力八万人， 他顿了一下， 我们要守住。 张自忠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 刘有渝也盯着地图，三个师团，八万人，第五战区有多少人？他知道，大约二十万，但二十万分散在几个防区，能集中的不超过十万， 八万对十万， 不好打， 荩臣。李宗仁转向张自忠，你的第三十三集团军守枣阳，是。有渝。李宗仁转向刘有渝，你的部队编入第三十三集团军，归荩臣指挥，是。 李宗仁看着他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们都是硬骨头，他说，但这回不一样，这回鬼子是冲着枣阳来的，枣阳丢了，襄阳就保不住，襄阳丢了，重庆就危险了， 他停下来，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枣阳不能丢， 张自忠点头， 刘有渝也点头， 出去准备吧。李宗仁挥手，明天我到前线视察， --- 出了司令长官部，天已经黑了。 枣阳的街上没什么人，老百姓都躲进屋里了，听说鬼子要来，谁还敢在外面晃， 张自忠和刘有渝并肩走着，后面跟着赵德柱和几个副官， 有渝。张自忠开口，你的兵有多少？三百四十三。 张自忠停了一下， 三百多人？是。够干什么？够打仗。刘有渝说，我带出来的都是老兵，一个顶三个， 张自忠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他说， 编进我的警卫营吧， 刘有渝愣了一下，警卫营？那是张自忠的亲兵， 荩臣，别说了。张自忠打断他，你的人太少，单独打仗不够，编进警卫营，跟着我，我也能照应你， 刘有渝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张自忠是好意，但他不想， 他不想躲在别人后面， 但他说不出口， 他最后说，听你的。 --- 晚上，刘有渝住在枣阳城南的一座破庙里，庙没有名字，就几间破房子，但能遮风， 赵德柱进来的时候，刘有渝正在擦枪，枪是汉阳造，用了两年了，枪托磨得发亮， 师长，赵德柱坐下，编进警卫营，我们，我知道。刘有渝没抬头，你说什么？我说，我们是不是，赵德柱顿了一下，是不是太少了？是少。那还打？打。刘有渝抬起头，不打怎么知道少不少？ 赵德柱沉默了， 他跟着刘有渝打了十几年仗，从川南打到黄河边，从黄河边打到滕县，从滕县突围到重庆，从重庆又回到枣阳， 他从来没问过还打不打， 但今天他问了， 因为他知道这回不一样， 这回鬼子太多了， 老赵。刘有渝放下枪，看着赵德柱，你怕了？不怕。那问什么？ 赵德柱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他怕，他不怕死，他怕的是， 死得没意义， 睡吧。刘有渝重新拿起枪，明天还有事， 赵德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师长，嗯？要是，他顿了一下，要是这回真死了，就死在这儿。刘有渝说，枣阳也是好地方， 赵德柱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刘有渝继续擦枪，枪油的味道有点刺鼻，但他闻惯了，这是打仗的味道， 他擦到半夜，把枪放在枕头边，躺下， 睡不着， 他看着屋顶，屋顶是破的，能看见天，天上有星星，很亮， 他想起了什么， 去年在黄河边，也是这样的晚上，也是这样的星星，那时候他以为会死在那儿， 但他没死， 这回呢， 他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李宗仁来了。 他带着一群参谋，骑马到了城南的阵地，阵地是张自忠带着人连夜修的，战壕、碉堡、铁丝网，一应俱全， 荩臣。李宗仁站在战壕边上，用望远镜往北看，鬼子还有多远？三天路程。张自忠说，先头部队已经过了随县，随县，李宗仁放下望远镜，随县守得住吗？守不住。那就退，已经在退了。 李宗仁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有渝。 刘有渝站在战壕里，听见叫他，爬上去， 德公。你的人编进警卫营了？是。好。李宗仁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荩臣，好好打， 他顿了一下，又说， 你是个福将，滕县没死成，这回也能活下来， 刘有渝笑了笑，不是信，是不信，但他没说， 送德公。张自忠在后面喊， 李宗仁翻身上马，挥了挥手， 尘土飞扬，马蹄声渐渐远了， 张自忠站在原地，看着北边的天，天是灰的，有云， 有渝。他忽然开口。 你说，鬼子这回来，想干什么？ 刘有渝想了一下， 打枣阳。他说，打了枣阳，就能打襄阳，打了襄阳，就能威胁重庆，还有呢？还有，刘有渝顿了一下，引我们出来打， 张自忠转过头，看着他， 你也这么想？是。刘有渝点头，冈村宁次是个老狐狸，他不会只是来攻城，他肯定还有后手， 张自忠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守。刘有渝说，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退，退哪儿？退到打得赢的地方， 张自忠没说话， 他看着北边的天，天上的云越来越厚，像要下雨， 要下雨了。他说。 刘有渝也看着天，要下雨了， --- 第182章 塞上风云接地阴 完 下章预告：日军逼近，大战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