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出了夔门。 三峡，刘有渝不是第一次走了，去年出川时走过一遍，那回是往东去打鬼子，心里是热的，血是滚的，这回又是往东去，心里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江水从两岸高山中间挤过来，窄，天只有一条，水只有一线，船在中间走，像一匹穿针的线，浪打在船舷上，啪啪响，溅起来的水珠子是黄的，长江在重庆段还是浑的，泥沙裹着往下淌，像一条黄蟒， 赵德柱坐在船头，背靠桅杆，闭着眼，不是睡，是在听，听水声，他打了二十年仗，耳朵不太好使了，但水声他听得清， 跟金沙江不一样。哪儿不一样？金沙江是野的，长江是沉的。 刘有渝没接话，他站在船尾，看着后面，后面是雾，重庆的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舍不得他走， 或者，像他舍不得走， 他在重庆住了快一年，觉林寺，破庙，黄桷树，红薯地，觉空和尚，还有那一百九十一个从滕县跟他走出来的弟兄， 现在，他又走了， 三百四十三个人上船，比从滕县突围时多了一百五十几个，都是在重庆收拢的散兵，有川军的，有中央军的，还有几个不知道哪个部队的，说不清番号，只说我跟你走， 刘有渝都收了， 有人问他：师长，你收这么多人，军饷哪儿来？ 他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 船过巫峡的时候，天黑了。 巫峡十二峰，峰峰都在云里，看不见，只能看见云下面黑黢黢的山影，像一排巨人站在江边，看着他们过去， 刘有渝坐在船舱里，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苗子小，黄豆大，晃晃悠悠的，他在灯下看地图， 地图是旧的了，从徐州带出来的，折痕磨破了，用纸补过，他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重庆，宜昌，老河口，枣阳， 师长。赵德柱进来，弯着腰，船舱矮，他站不直，前面是巴东，要不要停一晚？不停。刘有渝头也没抬，接着走。弟兄们累了。到了前线再歇。 赵德柱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刘有渝继续看地图， 枣阳，去年他在那儿打过仗，鬼子第十师团，矶谷廉介，那个被他打退过三次的鬼子中将，听说在台儿庄被揍惨了，退回去了， 现在前线在哪儿， 他不知道， 他在重庆待了一年，消息都是报纸上看的，报纸上的消息，一半真一半假，真的一半是我军英勇抗击，假的一半是敌军伤亡惨重， 他打了半辈子仗，知道伤亡惨重是什么意思，就是没打下来， 师长。通讯员小吴在舱外喊，军委会急电。 刘有渝放下地图，接过电报纸， 电报纸薄，白的，上面的字是打字机打的， 刘有渝部即刻开赴第五战区，归李宗仁长官节制，限十日内到达枣阳集结待命，军委会。 十日， 从重庆到枣阳，走水路到宜昌，再走陆路往北，最快也要七天， 他折好电报，塞进口袋， 传令，全速前进， --- 船到宜昌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 宜昌码头挤满了人，不是老百姓，是兵，各色军装都有，灰的、黄的、蓝的，番号不一样，颜色不一样，但脸上的神情都一样， 都在等船， 这怎么回事？赵德柱问一个站岗的军官。 军官看了他一眼，看见他领章上的将星，立正敬礼， 报告长官，前线吃紧，各部队都在往后撤，我们在等船往上走，往上走？往哪儿走？重庆， 刘有渝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兵，有的坐在铺盖卷上，有的靠在箱子上，有的就坐在地上， 他们在往后撤， 他在往前走，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声音压低了，前面在打仗，我们，我知道。刘有渝打断他，准备好了吗？什么？下船，换陆路， 赵德柱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准备好了。 --- 宜昌往北，没有铁路，只有公路，说是公路，其实就是压平了的土路，一下雨全是泥， 他们没有车， 三百四十三个人，靠两条腿走， 刘有渝走在最前面，他没骑马，马在滕县就杀光了， 他背着铺盖卷，跟普通兵一样， 师长，小吴追上来，你骑我的马吧，你留着。刘有渝没回头，我走得动。 他确实走得动，他在川南山里走了大半辈子，什么路没走过， 但这条路不一样， 这条路是往北的， 往战火的方向， 晚上，他们在路边一个破庙里歇脚，庙没有名字，只有半截墙，墙上刻着几个字，磨得看不清了， 刘有渝坐在门槛上，喝着凉水，水是井里打的，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师长。赵德柱坐到他旁边，递过来半个馒头，吃点。不吃。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吃不下。 赵德柱没再说话，自己咬了一口馒头，嚼着， 月亮出来了， 很亮， 照在路上，白惨惨的，像下了一层霜， 老赵。刘有渝忽然开口。 你说，我们这回去，还能回来吗？ 赵德柱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 他说，一定能。 刘有渝笑了笑，不是信，是不信，但他没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歇够了，接着走， --- 第五天，他们到了当阳。 当阳是个小地方，但有名，三国时候，赵子龙在这儿七进七出，救了阿斗， 刘有渝站在当阳城外，看着那座老城门，城门是石头砌的，门洞里黑洞洞的，像张着嘴， 师长。小吴跑过来，前面有部队，哪个部队？不知道，旗号看不清， 刘有渝眯起眼睛往前看， 尘土飞扬，一队人马从北边过来，穿的灰军装，打的旗号是， 第三十三集团军， 刘有渝愣了一下， 第三十三集团军，那是张自忠的部队， 他认识张自忠，去年在徐州见过一面，喝过一次酒，张自忠是西北军出身，个子高，脸黑，不爱说话，但一开口就击中要害， 张长官在吗？刘有渝问。 在前面， 刘有渝快步走过去， 尘土里，一匹黑马走出来，马上坐着一个黑脸汉子，穿着灰布军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衣， 张自忠， 荩臣。刘有渝叫他的字。 张自忠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 有渝？ 两个男人对视， 谁也没动， 然后张自忠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刘有渝的肩膀， 你不是死在滕县了吗？没死成。刘有渝笑了一下，命硬， 张自忠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 回来干什么？打仗。前面在打仗，我知道。 张自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副官说， 传令，让刘师长跟着我们走， 刘有渝站在原地，看着张自忠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 这条路，不是一个人走了， --- 第181章 江间波浪兼天涌 完 下章预告：刘有渝随张自忠部北上，枣阳集结，大战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