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鬼子的炮没响。
刘有渝趴在战壕里,等着,他知道鬼子的规律,先打炮,再冲锋,但炮没响,炮兵阵地上静悄悄的,
炮呢?赵德柱问。
炸了。刘有渝说,昨晚炸了,
赵德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鬼子还怎么打?
还有机枪。刘有渝说,还有人,
他看着北边,北边的尘土飞起来,鬼子的步兵开始动了,
五千人,黑压压的一片,没有炮,他们就靠人,靠刺刀,靠命,
准备,刘有渝喊,鬼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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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人打三千五,不好打,但不是不能打,
鬼子的炮没了,他们的机枪就成了最大的威胁,十二挺重机枪,架在阵地前面,对着枣阳城突突突,
哒哒哒哒,
子弹像雨一样泼过来,落在战壕边上,打在土墙上,啪啪响,有的飞进战壕里,打在弟兄们身上,
趴下!刘有渝喊,
弟兄们趴在战壕底部,头埋在土里,机枪子弹在他们头顶上飞,
机枪!刘有渝喊,我们的机枪呢?
上来!小吴带着两挺机枪跑过来,架在战壕中间,
哒哒哒哒,我方的机枪响起来,子弹飞出去,打在鬼子的机枪阵地上,但鬼子的机枪多,十二挺对两挺,打不过,
这样不行。赵德柱爬过来,鬼子的机枪压着我们,我们抬不了头,
我知道。刘有渝说,等他们冲锋,
冲锋?
鬼子的步兵会冲锋,冲锋的时候机枪就不打了,那时候我们再开枪,
赵德柱点头,趴在战壕里等,
果然,鬼子的步兵开始冲了,五千人,分成三波,往枣阳城压过来,
鬼子的机枪停了,怕打着自己人,
开枪!刘有渝喊,
砰砰砰砰,战壕里三千多条枪一起响,子弹飞出去,像一群麻雀,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倒下去,一个接一个,有的被打中胸膛,有的被打中腿,倒在地上,不再动,
后面的鬼子继续冲,他们不退,五千人,打倒几百个,还有几千个,
手榴弹!
嗖嗖嗖,几百颗手榴弹飞出去,落在鬼子群中间,轰轰轰,泥土和血飞上天,
鬼子被炸散了,但散了又聚起来,他们继续冲,冲到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刺刀!刘有渝跳出战壕,端着带刺刀的步枪,
三千五百个人跳出战壕,扑向鬼子,
两群人撞在一起,刺刀捅进胸膛,枪托砸在头上,手榴弹在人群里炸,血溅起来,
刘有渝捅死一个鬼子,又捅死一个,他的肩膀还在疼,但他不觉得疼了,他只知道,不能停,
师长!赵德柱的声音,刘有渝转头,看见赵德柱被三个鬼子围住,
他冲过去,一刀捅死一个,两刀捅死另一个,第三个鬼子转身跑了,
老赵,刘有渝喘着气,没事?
没事,赵德柱捂着胳膊,血从胳膊上流下来,皮外伤,
他们站着,周围全是尸体,鬼子的尸体,弟兄们的尸体,
鬼子的冲锋被打退了,五千人冲上来,被打回去一半,剩下的退到一百步以外,开始挖工事,
他们不退了,他们要守,守着等增援,
刘有渝站在尸体堆中间,看着那些尸体,
他赢了,但这是胜利吗?,
这不是胜利,这是,
活着,
他活着,赵德柱活着,还有多少弟兄活着?,
他回头数了数,三千五百人,剩下一千八,死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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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张自忠来了。
他骑着马,从指挥部到前线,马蹄踩在尸体中间,嗒嗒响,
有渝。他跳下马,看着刘有渝肩膀上的绷带,绷带是红的,血还在渗,
你的伤,
不碍事。刘有渝说,鬼子退了,
退了?张自忠看着北边,北边鬼子还在趴着,但没再进攻,
他们的炮没了。刘有渝说,昨晚夜袭炸了,没有炮,他们攻不上来,
张自忠点了点头,
守住了。他说,今天第四日,明日援军就到,
刘有渝看着张自忠,这个黑脸汉子,脸上全是灰,眼睛却亮得很,
援军是谁?
不知道。张自忠说,李长官没说,但他说五日,就五日,
刘有渝没说话,他看着北边的天,天是灰的,有云,云在走,风在吹,
明天,
明天是第五日,援军就来了,枣阳就守住了,
援军要是没来呢?赵德柱在旁边问。
那就再守一日。刘有渝说,守到援军来了为止,
张自忠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个硬骨头。他说。
硬骨头才能扛打。刘有渝说。
张自忠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种经历过太多事之后的笑,
今晚休息。他说,明天最后一日,扛过去,我们就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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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刘有渝坐在战壕里,吃着稀饭。
稀饭还是稀的,米少水多,但他喝得很香,他还活着,他还能吃稀饭,这就够了,
赵德柱坐在他旁边,也喝着稀饭,
师长。他忽然开口,你说明天援军真来?
你怎么知道?
李长官说五日,就五日,
那要是,
老赵。刘有渝打断他,你想那么多干嘛?,想那么多,明天还是要打,不想那么多,明天还是要打,有什么区别?
赵德柱想了想,
也是。他说,打就是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稀饭,放下碗,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仗,
刘有渝点头,躺下来,战壕里很挤,弟兄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天很冷,但人很暖,
他闭上眼睛,
但没睡着,
他在想,
明天,
明天是最后一日,援军来了,他们就活了,援军没来,他们还要继续守,守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说不出口,他只知道,守,
守到守不住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