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阳守住了。
鬼子退了,不是彻底退,退到孟家岗,重新挖工事,他们还在等增援,但枣阳城保住了,至少保住了三天,
张自忠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北边的尘土还在飞,但飞得没那么近了,
有渝。他转头,刘有渝站在他旁边,肩膀上缠着绷带,绷带是白的,血渗出来,把白染成了红,
你的伤,
皮外伤。刘有渝说,不碍事,
张自忠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
你夜袭那一仗,打得好。他说,一百人打散两千人,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刘有渝笑了笑,不是笑,是苦笑,
不是我打得好。他说,是弟兄们敢死,
敢死的人多。张自忠说,但敢死还能打赢的人少,
他转过身,看着城里的街道,街道上有老百姓,拖家带口,往南走,他们在撤,张自忠让他们撤,枣阳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不能让老百姓陪着死,
让他们走。张自忠说,能走的都走,
刘有渝看着那些老百姓,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推着车,车上有锅、有被子、有几件破衣服,
他们走得很慢,老人走不动,孩子走不动,有的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看一眼他们的家,家还在,但不知道还能在多久,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老百姓都走了,我们还守什么?
守城。刘有渝说,守城就是守老百姓的路,他们走了,我们守住,鬼子就追不上,
赵德柱没说话,他看着那些老百姓,看着他们慢慢往南走,走远了,看不见了,
我们还能守几天?他问。
不知道。刘有渝说,守到守不住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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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张自忠召开了作战会议。
指挥部里坐满了人,师长、旅长、团长,刘有渝坐在角落里,肩膀上的绷带还在渗血,
敌情通报。参谋长站起来,指着地图,日军主力已抵达孟家岗至黄家集一线,总兵力约五千人,配备山炮六门、重机枪十二挺,预计明日再次进攻,
五千人,比昨天多了三千,
鬼子的增援还在来,他们不打算退,他们打算拿下枣阳,
我们有多少人?
各部队伤亡统计,现有兵力约三千五百人,
三千五百对五千,不好打,但也不算太差,我们有城墙,鬼子有炮,城墙挡不住炮,但我们可以在城外设防,
怎么打?张自忠问。
刘有渝站起来,他忍着肩膀的疼,走到地图前,
我的建议,他指着枣阳城外的几个高地,不守城墙,守外围,鬼子的炮打城墙,城墙塌了我们就没掩体,守外围高地,我们可以逐次抵抗,
外围高地昨天丢了一个。一个师长说,张家庙,
张家庙丢了,还有黄家集、还有赵家沟,刘有渝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这几个高地互相支援,鬼子要打一个,其他可以侧射,
他停下来,看着张自忠,
还有一个,他说,鬼子打了三天,消耗也大,我们扛住明天,明天晚上再夜袭一次,
夜袭?参谋长皱眉,你昨晚夜袭成功了,鬼子今晚会防着,
防着就换个打法。刘有渝说,昨晚是冲指挥部,明晚可以冲炮兵阵地,
张自忠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的伤,
不碍事。刘有渝说,还能打,
张自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他说,就按你说的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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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会,刘有渝回到战壕里。
战壕在城外,赵德柱带着弟兄们在修补,昨天被打塌的地方,用土填上,用木头撑起来,
师长。赵德柱看见他过来,站起来,还夜袭?
还夜袭。
打哪儿?
炮兵阵地。刘有渝说,鬼子的炮,那三门山炮,昨天把我们打得够呛,今晚把它们炸了,
赵德柱想了想,
炮兵阵地有守兵,
有守兵就先打守兵。刘有渝说,然后炸炮,
多少人?
还是一百人,多了目标大,
赵德柱没说话,继续修战壕,
刘有渝蹲在战壕边上,看着北边,北边的天是灰的,太阳快落山了,
明天,
明天鬼子要来,五千人,
他能扛住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扛住,扛不住,枣阳就丢了,枣阳丢了,襄阳就危险了,襄阳丢了,重庆就危险了,
他从重庆来,他不能让重庆被打,
师长。小吴跑过来,张长官叫你,
刘有渝站起来,往指挥部走,
指挥部里,张自忠一个人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张纸,纸是电报纸,
有渝。张自忠抬头,李长官来电,
刘有渝接过电报纸,电报纸上只有几个字,
枣阳必须守住,至少五日,五日后援军抵达,李宗仁。
五日,
他们已经守了三日,还要守两日,
援军是谁?刘有渝问。
不知道。张自忠说,李长官没说,
刘有渝把电报纸放回桌上,
两日。他说,两日我们能扛,
扛得住吗?
扛得住。刘有渝说,扛不住也要扛,
张自忠看着他,看了很久,
有渝。他忽然说,你是个好军人,
刘有渝愣了一下,
我不是军人。他说,我只是个打鬼子的人,
那更难得。张自忠说,打鬼子的人多,但能打赢鬼子的人少,
他站起来,走到刘有渝面前,
今晚你夜袭,明天我跟你一起守城,
刘有渝看着他,张自忠是集团军总司令,总司令守城?,
荩臣,
别说了。张自忠打断他,我也是军人,军人就该守在阵地上,
刘有渝没说话,
他看着张自忠,这个黑脸汉子,从西北军打到中央军,从长城打到枣阳,他打了一辈子仗,他没退过,
刘有渝说,明天一起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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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袭。
还是一百人,还是老兵,还是敢死,
他们趴在鬼子炮兵阵地外面一百步,炮兵阵地在孟家岗南边,三门山炮,炮口对着枣阳城,守兵大约五十人,
刘有渝趴在最前面,肩膀的伤还在疼,但他不觉得疼了,他只觉得,要干掉那些炮,
那些炮,昨天打了多少炮弹?,几百颗?,那些炮弹落在战壕里,落在弟兄们身上,落在老百姓的房子上,
他要让那些炮,永远打不了炮弹,
准备。他压低声音,先打守兵,然后炸炮,
一百个人散开,像一百只狼,往炮兵阵地摸过去,
摸到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刘有渝站起来,拉开导火索,
嗤,
手榴弹的火花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扔出去,
轰,
一百个人冲起来,扑向炮兵阵地,
守兵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就被刺刀捅倒了,刘有渝冲到一门炮旁边,把手榴弹塞进炮管里,
嗤,轰,
炮管炸开了,铁片飞出来,落在地上,
他冲到第二门炮,塞进手榴弹,嗤,轰,第二门炮也炸了,
第三门炮,他冲过去的时候,一个鬼子从旁边跳出来,举着刀,
刘有渝闪开,刺刀捅进鬼子的胸膛,鬼子倒下,他把手榴弹塞进第三门炮,嗤,轰,
三门炮,全炸了,
他喊,
一百个人转身往回跑,鬼子的步兵从四面八方冲过来,但追不上,刘有渝带着人跑回枣阳城,跑进战壕,
他站在战壕里,喘着气,血从他肩膀上流下来,但他不觉得疼,他只觉得,
赢了,
三门炮,炸了,鬼子的炮,打不了了,
师长!赵德柱冲过来,你流血了,
不碍事。刘有渝说,三门炮,炸了,
赵德柱看着他,看着那些炸开的炮管,然后笑了,
不是笑,是那种打了一辈子仗之后、终于赢了一次的那种笑,
明天,他说,明天我们能守住了,
刘有渝点头,
明天,鬼子的炮没了,明天,他们能扛住,
扛住两日,援军就来了,
枣阳,能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