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到第二道防线，天已经黑了。
第二道防线在枣阳城外五里，一道土岭，不高，但比张家庙矮，张自忠的指挥部就设在这道土岭后面，
刘有渝带着一百五十个人退下来，进了战壕，战壕是新的，下午才挖，土还是湿的，
有渝。张自忠从指挥部走出来，看着他，守住了？
守了一天。刘有渝说，死了五十个人，
张自忠沉默了一会儿，
吃点东西。他说，明天还有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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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稀饭和咸菜。
稀饭是稀的，米少水多，一人一碗，喝完了还要再打，咸菜是老咸菜，黑黢黢的，咬着牙，
刘有渝蹲在战壕边上，端着碗，喝了一口，米汤是温的，有点甜，他忘了上回吃米饭是什么时候，在重庆的时候？，觉林寺的红薯地？，
师长。赵德柱蹲在他旁边，碗里也是稀饭，还打？
打几天？
打到打不了为止。
赵德柱没说话，喝了一口稀饭，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师长，他放下碗，我说句不该说的，
我们人太少了，赵德柱的声音很低，一百五十个人，明天鬼子再来，我们能扛多久？
刘有渝放下碗，看着北边，北边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知道鬼子就在那里，
扛多久算多久。他说。
那要是，
老赵。刘有渝打断他，你怕了？
不怕。赵德柱摇头，我怕没用，死在这里没用，
刘有渝沉默了，
他知道赵德柱说得对，死在这里有什么用？，一百五十个人，堵在鬼子的路上，鬼子绕过去就行了，枣阳城照样被打，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他不能退，退了，他不知道还能往哪儿退，
睡吧。他最后说，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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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鬼子没来。
不是不来了，是等增援，侦察兵回来报告，鬼子的后续部队到了，两个大队，一千多人，
加上原来的，快两千人了，
两千人打枣阳，够打，
张自忠在指挥部开会，刘有渝也去了，
敌情有变。参谋长指着地图，日军增援两个大队，总兵力约两千人，预计明天拂晓进攻，
我们有多少人？张自忠问。
第一道防线撤下来的，加上预备队，大约四千人，
四千对两千，不算少，但鬼子有炮，我们没有，
怎么打？
张自忠开口，第二道防线守一天，明天晚上退到城下，
退到城下？一个师长皱眉，城下就是退守城墙了，那不是等着被炮轰？
不是守城墙。张自忠说，是守城的南边，让老百姓撤走，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反攻。
刘有渝抬起头，
反攻？
张自忠看着他，鬼子打了一天，消耗也大，明天晚上他们睡的时候，我们反攻，把他们打回去，
刘有渝想了想，
可行。他说，但需要夜袭的部队，
你来。张自忠说。
刘有渝愣了一下，他只有一百五十人，夜袭，打两千人？，
荩臣，
我知道你人少。张自忠说，但你是老兵，你知道怎么打夜袭，
刘有渝沉默了，
他知道张自忠说得对，夜袭不需要人多，需要的是敢死的人，他的一百五十个人，都是敢死的，
他说，明天晚上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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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鬼子果然来了。
还是先打炮，三门山炮，一个接一个，炮弹落在战壕周围，泥土飞起来，砸在人身上，
然后是步兵，两千人，黑压压的一片，从北边压过来，
刘有渝趴在战壕里，看着鬼子逼近，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砰砰砰砰，枪声、手榴弹声混在一起，鬼子被打倒一批，但后面又冲上来，
他们打了一天，
从黎明打到黄昏，战壕里的尸体堆了一层，弟兄们换着打，打完了下去，换上来继续打，
刘有渝的枪管打烫了，换了三根，他的手被烫得起泡，但他不觉得疼，
黄昏的时候，鬼子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打累了，他们退到五百步以外，开始挖工事，
他们不攻了。赵德柱喘着气说，他们要守，
刘有渝皱眉，鬼子也会守？
他们也累了，赵德柱说，打了两天，他们也死了一两百人，
刘有渝看着鬼子阵地上冒起来的炊烟，鬼子在做饭，他们也要吃，
我们也吃。他说，然后，准备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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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袭。
刘有渝带了一百人，一百五十个人里挑出来的，都是老兵，打过滕县、打过徐州、打过重庆，
他们趴在鬼子阵地外面一百步，一百个人，像一百块石头，一动不动，
月光很亮，地上白惨惨的，鬼子的阵地在前头，能看见几个哨兵，靠在沙袋上，抱着枪，
刘有渝趴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他转头看了一眼，赵德柱在他左边，小吴在他右边，
他们都看着他，等着他的命令，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拉开导火索，
嗤，
手榴弹的火花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扔出去，
轰，
一百个人冲起来，像一百只狼，扑向鬼子的阵地，
鬼子哨兵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就被刺刀捅倒了，刘有渝冲进鬼子阵地，端着枪，见人就捅，
捅，捅，捅，
鬼子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没穿衣服，有的抱着枪乱跑，刘有渝和他的弟兄们像一把刀，插进鬼子的心脏，
鬼子指挥部！赵德柱喊，
刘有渝转头，看见一座大帐篷，外面站着几个鬼子军官，
他冲过去，
一个鬼子军官拔出刀，冲他砍过来，刘有渝闪开，刺刀捅进鬼子的肚子，鬼子倒下去，
另一个鬼子军官举起手枪，砰，
刘有渝肩膀一震，血从肩膀上流下来，但他没停，他冲上去，一刀捅死那个鬼子，
帐篷里还有三个鬼子，刘有渝进去的时候，他们正要跑，
砰砰砰，三枪，三个鬼子倒下，
他站在帐篷中间，喘着气，血从他肩膀上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鬼子的尸体，一个军官，四个士兵，
师长！小吴冲进来，鬼子跑了，
刘有渝转身出去，看见鬼子的阵地乱成一团，鬼子在往北跑，黑压压的一片，
追不追？赵德柱问。
不追。刘有渝说，我们人少，追不了，
他站在鬼子的阵地上，看着北边的天，天是黑的，但开始有点灰了，快天亮了，
夜袭，成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