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炮声。
刘有渝是被炮声震醒的，不是震醒，是被震得从地上跳起来，
轰轰轰，
炮弹落在张家庙外面，一个接一个，间隔不到两秒，土被炸飞，树被炸断，整个高地像被人用锤子砸，
鬼子来了！小吴冲进来，脸全是灰，
刘有渝抓起枪往外跑，
战壕里，弟兄们趴着，头埋在土里，炮弹在天上飞，嗖嗖响，然后落地，轰的一声，泥土飞起来，砸在人身上，像下雨，
别抬头！刘有渝喊，炮打完了鬼子才上来，
他趴在战壕边上，用望远镜看，
北边，鬼子的炮兵阵地在半里外，三门山炮，炮口冒着烟，炮弹还在飞，一个接一个，
他数了数，打了十几炮了，
大概还要打十几炮，
他趴着等，
炮声停了，
然后，枪声，
哒哒哒，鬼子的机枪开始响了，
刘有渝抬起头，
看见鬼子的步兵冲过来了，黑压压一片，至少两个中队，三四百人，他们端着枪，弯着腰，往高地上冲，
准备！刘有渝喊，等他们到一百步再开枪，
弟兄们趴在战壕边上，枪架在土堆上，眼睛盯着冲过来的鬼子，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开枪！
砰砰砰砰，
战壕里一百多条枪一起响，子弹飞出去，像一群麻雀，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倒下去，一个接一个，有的被打中胸膛，有的被打中腿，有的被打中头，倒在地上，不再动，
后面的鬼子继续冲，他们不退，
再打！刘有渝喊，
砰砰砰砰，又一排子弹飞出去，又一批鬼子倒下，
但鬼子太多了，三四百人，打倒几十个，还有几百个，
他们冲到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扔手榴弹！
嗖嗖嗖，几十颗手榴弹飞出去，落在鬼子群中间，
轰轰轰，手榴弹炸开，泥土和血混在一起，飞上天，
鬼子被炸散了，有的退了，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还在冲，
机枪！刘有渝喊，机枪上来，
两挺机枪从后面抬上来，架在战壕中间，哒哒哒哒，机枪响起来，子弹像泼水一样泼出去，
鬼子的冲锋被打断了，他们开始退，退到一百步以外，趴在地上，开始还击，
砰砰砰，鬼子的子弹飞过来，落在战壕边上，有的飞进战壕里，打在土墙上，啪啪响，
刘有渝趴在战壕里，喘着气，
第一波，守住了，
但鬼子不会只冲一波，
他们还有弹药，还有人，
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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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鬼子冲了三波。
三波都没冲上来，刘有渝守住了，
但伤亡也开始有了，弟兄们死了六个，伤了十几个，弹药消耗了一半，
师长。赵德柱从侧翼跑过来，脸上全是土，鬼子的炮又开始打了，
刘有渝抬头，
看见鬼子的炮兵阵地又冒烟了，三门山炮，炮口又亮了，
轰轰轰，炮弹飞过来，这次不是打战壕，打的是高地后面，补给线，
他们要断我们后路。刘有渝说，快，叫后勤把弹药往前运，
小吴跑着去传令，
刘有渝趴在战壕里，看着鬼子的炮弹落在后面，一个接一个，
后面是张家庙的村子，村子里还住着几十户老百姓，没来得及撤走，
轰，一颗炮弹落在村子里，一间房子塌了，
轰，又一颗，另一间房子塌了，
刘有渝看着那些房子倒塌，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老百姓，那些老百姓还住在里头，
叫小吴，他喊，叫老百姓撤，往后撤，撤到枣阳城里去，
赵德柱跑出去，
刘有渝继续看着，炮弹还在落，村子里的房子一间一间塌，火开始烧起来，黑烟冒上天，
他握紧了枪，
他打不了鬼子的炮，他的枪打不了那么远，
他只能等着，等着鬼子冲上来，等着他能把枪里的子弹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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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鬼子的炮停了。
村子已经烧光了，那些老百姓，有的跑出来了，有的没跑出来，刘有渝不知道死了多少，
他知道，他守不住村子，他只能守高地，
鬼子又冲过来了，
这次不是两个中队，是四个中队，七八百人，
黑压压的一片，比上午多了一倍，
师长，赵德柱的声音有点抖，人太多了，
刘有渝没说话，他知道，
七八百人，他只有三百人，三百人守七八百人，能守多久，
但他不能退，
退了，枣阳城就暴露在鬼子面前，枣阳丢了，襄阳就危险了，
他说，一个字。
鬼子冲到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开枪！
砰砰砰砰，子弹飞出去，鬼子倒下去，但倒下去的不够多，冲过来的太多了，
手榴弹！
嗖嗖嗖，手榴弹飞出去，轰轰轰，鬼子被炸散了，但散了又聚起来，
机枪！
哒哒哒哒，机枪响起来，子弹泼出去，鬼子被打倒一批，但后面又冲上来一批，
他们冲到二十步，十步，
拼刺刀！
刘有渝喊，
他跳出战壕，端着带刺刀的步枪，冲向鬼子，
赵德柱跟着他，弟兄们跟着他，
三百个人，跳出战壕，冲向七八百个鬼子，
不是冲，是拼命，
刺刀捅进鬼子的胸膛，鬼子的刺刀捅进弟兄的身体，血溅出来，枪托砸在人头上，手榴弹在人群里炸，
刘有渝捅死一个鬼子，又捅死一个，他的刺刀弯了，他扔掉步枪，从地上捡起鬼子的刺刀，
捅，捅，捅，
他不知道捅了多少，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死，
师长！赵德柱的声音，
刘有渝转头，看见赵德柱被三个鬼子围住，
他冲过去，一刀捅死一个，两刀捅死另一个，第三个鬼子转身跑了，
老赵，刘有渝喘着气，没事？
没事，赵德柱捂着胳膊，血从胳膊上流下来，皮外伤，
他们站着，周围全是尸体，鬼子的尸体，弟兄们的尸体，
鬼子的冲锋被打退了，七八百人冲上来，被打回去一半，剩下的退到一百步以外，趴在地上，
刘有渝站在尸体堆中间，看着那些尸体，
他赢了，但这不是胜利，这是，
活着，
他活着，赵德柱活着，还有多少弟兄活着，
他回头数了数，
三百人，剩下一百五十，
死了一半，
师长，小吴跑过来，眼泪在脸上流，弹药没了，
刘有渝看着空空的战壕，弹药箱是空的，手榴弹箱是空的，机枪旁边的子弹带是空的，
没了，
都没了，
怎么办？赵德柱问。
刘有渝没说话，他看着北边，北边鬼子还在趴着，等着，等着下一波冲锋，
下一波，他打不了，没有弹药了，
他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退到第二道防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