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一天, 赵德柱收到一封信, 不是寄来的,是托人带的,一个从四川来的挑夫,路过重庆,听说南岸有个从前线回来的营,就找过来了, 赵德柱,是不是这儿?, 赵德柱从正殿里跑出来, 你谁?,你堂哥赵德山,让我带个信, 赵德柱的手抖了一下, 我堂哥?,他还活着?,活着,就是腿瘸了,他说,你妈还好,家里还好,让你别挂念, 赵德柱接过那封信,不是信,是一块布,粗布,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儿安,母安,勿念, 四个字, 赵德柱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殿外, 蹲在黄桷树下, 把那块布贴在脸上, 没哭, 但肩膀在抖, 刘有渝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赵德柱蹲在树下,看着他的肩膀抖, 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家, 赵德柱有家, 有妈,有堂哥,有一块粗布写的信, 他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 不是在这个时代没有,在哪个时代都没有, 穿越之前,他是个独居的程序员,没有老婆,没有孩子,父母, 他的父母, 他闭上眼,想, 他爸的脸,想不起来了, 他妈的声音,也模糊了, 像隔了一层雾,那层雾越来越厚, 他记不清了, 他记不清他爸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大年三十的电话,吃了吗?吃了。那就好。 他记不清他妈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也许是过年,也许不是, 他什么都记不清了, 因为他到了这个时代,一年多了, 一年多的炮火和硝烟,把前世的记忆,一层一层地,烧掉了, 像烧照片,边角先卷,然后发黄,然后, 没了, 晚上, 刘有渝坐在江边, 月亮出来了,不大,弯的,像一把镰刀, 江水在月光下,灰的, 他掏出一张纸, 不是信,是空纸,他从陈若雪那里要的, 他拿了一支铅笔, 想写点什么, 写给谁? 他没有可以写信的人, 在这个时代,他没有父母,没有妻子,没有朋友,只有兵, 兵不需要信,兵只需要命令, 在穿越之前的时代,他有朋友吗? 有,微信上的,朋友圈里的,点赞之交, 他现在想想,那些人,如果他死了,谁会知道? 没有人, 他不在了,手机关了,微信号再也登不上, 他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在这个时代,他也是, 如果他死了,没有墓碑,没有名字,花名册上写个,然后, 没了, 他拿着铅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 然后,又划掉了, 我在,又怎么样, 我在哪里, 谁在乎, 他把纸折了,塞进口袋, 看着江, 江水不停, 不停地流, 它不在乎谁在不在, 它只管流, 人事音书漫寂寥, 杜甫说的是,没有消息,没有信,什么都没有, 寂寞, 但, 刘有渝忽然想到, 没有信,没有消息,没有人记得, 这也意味着, 没有人牵挂, 没有牵挂,就没有软肋, 没有软肋,就什么都不怕, 他站起来, 没有人等他, 那他就不用急着回去, 他可以一直走, 一直打, 直到, 直到什么? 他不知道, 但至少, 他不需要给任何人写信, 因为他没有可以寄的人, 这很孤独, 但也很自由, 他转身,往山上走, 月亮在背后, 江水在脚下, 他一个人, 走在重庆的夜里, 雾,又上来了, 把他吞了, 像吞一滴水,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