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刘有渝去了一趟北碚,
不是公事,是私事,
兵站的人跟他说,北碚有一个伤兵收容所,里面有几个四十一军的,是从滕县退下来的,
他去了,
北碚在重庆北边,坐船两个时辰,沿嘉陵江往上,
嘉陵江的水比长江清,绿,像玉,
两岸的山比重庆的更陡,更密,像一道道屏风,把战火挡在外面,
伤兵收容所在北碚的半山腰,一栋旧祠堂,门口挂了一块白布,上面写了荣誉军人休养所,
荣誉,
刘有渝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管伤兵叫荣誉军人,好听,但伤兵不这么叫自己,伤兵管自己叫,废人,
他走进去,
祠堂里,两排床,木床,稻草垫子,
床上的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
他看见了,
张麻子?
床上那个人,瘦,瘦得脱了形,脸上有麻子,但眼睛,
营,营长,张麻子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刘有渝走过去,按住他,
张麻子的右腿,没有了,从膝盖往下,空的,被褥下面塌了一块,
在滕县,张麻子的声音哑,像破风箱,城墙塌了,腿压住了,军医说,不锯不行,
刘有渝蹲在床边,看着他的腿,
空的那截,被子下面,什么都没有,
疼不疼?
不疼了,锯完了就不疼了,张麻子笑了一下,露出一排黄牙,就是有时候觉得还在,痒,想挠,一伸手,摸不到,
刘有渝的手攥紧了,
其他人呢?,滕县出来的,还有谁在这儿?
张麻子指了指里面,王大个儿,在里头,还有个李三,上个月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死了,张麻子的声音很平,伤口发了,烧了三天,烧没了,
刘有渝站起来,往里走,
王大个儿在最里面那张床,
他比张麻子还瘦,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有伤,左眼瞎了,白眼球,像煮熟的鱼眼,
但右眼是活的,
他看见刘有渝,右眼亮了一下,然后,泪就下来了,
营长,
刘有渝坐在他床边,
王大个儿的手伸过来,抓住了刘有渝的手,
手很热,烧,
我还能打,王大个儿说,我还有一只眼,我还能瞄准,
你先养好,
养不好了,王大个儿的手攥得更紧了,营长,你带我走,我不待在这儿,这儿是等死的地方,
刘有渝握着他的手,
等死,
他说得对,伤兵收容所就是等死的地方,没有药,没有吃的,只有等,等好了,等死了,
我带不走你,刘有渝说,你的伤,
我不管,我跟你走,哪怕是背枪,哪怕是做饭,我跟你走,
刘有渝看着他,
王大个儿的右眼,亮,泪,
他想起,王大个儿,在滕县的时候,扛着机枪,在城墙上打了三天,
他是一等射手,
现在,他连枪都扛不动了,
我回去想办法,刘有渝说,你等着,
王大个儿松了手,
刘有渝站起来,
走出祠堂的时候,
他站在门口,
太阳很大,四月的太阳,照在身上暖,
但他冷,
从骨头里冷,
卧龙跃马终黄土,
杜甫写的,
诸葛亮,卧龙,最后也是一抔黄土,
这些兵,
比诸葛亮还惨,
诸葛亮至少有个名,他们连名都没有,
张麻子,王大个儿,李三,
这些都是绰号,不是名字,
他们的名字,写在花名册上,
花名册在滕县,烧了,
他们的名字,跟着滕县一起,烧了,
他站在那里,
看着山,
山是绿的,
树是绿的,
天是蓝的,
什么都是好好的,
但那祠堂里的人,
不好,
他们替那些好好的东西,挡了子弹,
现在,他们被放在这里,
等,
等好了,或者等死了,
没有人来,没有人问,没有人记得,
他记得,
他记得每一个,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一个红薯都多给不了他们,
刘有渝转身,往码头走,
走了几步,又停了,
他回头,
祠堂的门开着,里面的光,暗,
像一张嘴,
把人吞了,
咽不下去,
又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