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
重庆的春天来得早,正月还没过完,黄桷树就开始冒新叶了,老叶子没掉,新叶子先来了,黄绿色的,嫩,像婴儿的手指,
觉林寺后面的地翻了一半,赵德柱带着人翻的,用捡来的锄头,一人一把,不够的用枪托,
红薯种上了,还有白菜,还有萝卜,
觉空和尚蹲在地边看,眯着眼,胡子在风里飘,
你这个行距不对,
你种过红薯?赵德柱不服。
老衲在这庙里种了五十年了。
赵德柱看了他一眼,把锄头往觉空面前一递,那你来。
觉空接了锄头,站起来,弯腰,锄头在他手里像一根拐杖,轻,他一锄一个窝,行距一样,深度一样,像量过的,
赵德柱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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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
军部来了命令,补充兵员,
不是新兵,是从各个收容站收的,打散的,走散的,病好归队的,
一共补了一百二十人,
刘有渝一个一个地看,
有从南京退下来的,有从徐州退下来的,有从广州退下来的,
有一个,
女的,
二十出头,短发,军装太大了,袖子卷了三道,裤子也卷了,
你是谁?刘有渝看着花名册,
陈若雪,第四军战地服务团,
战地服务团不是战斗部队,
现在没有了,陈若雪的声音不大,但清楚,像泉水滴石头,一滴一滴,服务团在九江打散了,我被收容站收了,分到这里,
刘有渝看着她,
她很瘦,但不弱,眼睛很亮,不是赵德柱那种亮的凶,是一种沉的亮,像井水,深,清,
你能干什么?
护士,能包扎,能打针,能煮药,
刘有渝想了想,卫生员,归我管,
陈若雪敬了个礼,不标准,手抬歪了,但她很认真,
刘有渝转身走了,
赵德柱凑过来,长官,女的?
卫生员。
卫生员,赵德柱念了一遍,那她住哪儿?
偏房隔一间出来。
就一间?
一间够了。
赵德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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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若雪来之后,觉林寺有了药,
不多,一些纱布、碘酒、奎宁,但比没有强,
刘有渝的人有三分之一带伤,轻伤,但一直没好,没药,没休息,
陈若雪给他们换药,
她换药的时候不说话,手很轻,轻得像猫,
有个兵疼了,
忍着,她说,不是命令,是安慰,像妈哄孩子,
兵不叫了,
她一个一个地换,换到吴班长的时候,
吴班长的背上有一道疤,从左肩到右腰,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
陈若雪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
南京,吴班长说,刺刀,
陈若雪没再问了,她低头换药,手还是轻的,但慢了,
吴班长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南京来的?
陈若雪没抬头,不是,我到南京的时候,已经,
她没说完,
吴班长也没追问,
他们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已经,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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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刘有渝在偏房里整理药材,陈若雪在旁边写账,一卷粗纸,毛笔,
刘副营长,
你们,从滕县出来的时候,有多少人?
三千四百。
现在呢?
加上新补的,三百出头。
陈若雪的笔停了,
她低头看着纸,纸上的字还没干,墨迹洇开了一点,
我原来那个服务团,三十七个人,她说,九江打散那天,死了十九个,剩下的散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刘有渝没说话,
我有时候想,陈若雪继续写,声音很轻,我活着,是因为运气好,还是因为,该活着,
刘有渝放下手里的药瓶,
没有该不该,他说,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为什么,
陈若雪抬头看他,
他的脸,在油灯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
你从战场上下来,你不恨吗?
恨谁?
恨,让你去死的人,
刘有渝想了一下,
恨吗?
他不知道,
他穿越之前恨过,恨老板,恨甲方,恨堵车,恨外卖迟到,
现在,
他恨日本人,但那不是恨,那是敌人,
他恨降他职的人吗?不恨,
他恨这个时代吗?不恨,
他不知道该恨谁,也许,该恨的是,命,
但命怎么恨,命是条河,你不能恨河,你只能过河,
不恨,他说,恨太累了,不如活着,
陈若雪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账,
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像蚕在吃叶子,
野哭千家闻战伐,
杜甫听见的是哭声,
刘有渝听见的是笔声,
哭声太远了,远到听不见了,
但写,
写下来,
记下来,
就不远了,
就在这里,
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