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克勤第二天到了,
三十出头,不高,但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脸方,下巴方,连眉毛都是方的,
黄埔六期,
身上有一种刘有渝没有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正统,
正统的军人,正统的训练,正统的站姿,连走路都是正统的,步幅一样,步速一样,像量过的,
他到觉林寺的时候穿的是新军装,笔挺,没有一块皱,
看见正殿的破帘子,他皱了一下眉,但没说话,
你就是刘有渝?
陈克勤上下打量他,刘有渝也上下打量他,
一个穿新军装,一个穿破军装,
一个干干净净,一个从头到脚都是泥,
我看过你的档案,陈克勤说,滕县突围,打得不错,
不是不错,是命大。
陈克勤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我这个人,直,有什么说什么,他坐下来,供桌上唯一的一把椅子,是赵德柱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
你是副营长,这是上面的安排,我不掺和,但你管兵,我管打仗,各管各的,有问题吗?
刘有渝看着他,
陈克勤的眼睛,不像方中校那样像棋子,
像钉子,
两颗钉子,钉在你脸上,
没问题。刘有渝说。
那就好,陈克勤站起来,今天开始操练,你的兵,太散了,
他们刚从战场下来,
我知道,但散兵打不了仗,散兵只能送命,我要把他们练成兵,
刘有渝的嘴角紧了一下,
他的人不是散兵,他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但他没反驳,
因为陈克勤说得也没错,
会打仗和会当兵是两回事,他的人会打仗,但不会当兵,不会站队,不会走步,不会听号令,
他们只会,杀,
杀完了,活下来,
但一支军队不能只会杀,
军队要会听,
刘有渝忍了,
操练从第二天开始,
陈克勤练兵狠,比刘有渝狠,
天不亮就起来,先跑,从觉林寺跑到山脚再跑回来,五里路,山路,上上下下,
然后是站,立正,一个小时,不动,
赵德柱的腿站到发抖,但他没动,因为陈克勤站在最前面,比谁都站得久,
然后是射击,
陈克勤亲自教,他打枪的方式跟刘有渝不一样,刘有渝是实战打出来的,没有姿势,什么姿势能打到人就用什么姿势,
陈克勤是正规的,瞄准,屏气,扣扳机,
你那个打法,他对赵德柱说,碰到老兵可以,碰到新兵就是送命,
赵德柱不服,但他的枪法确实不如陈克勤,
一百米,十枪,陈克勤八中,赵德柱五中,
你打的是运气,不是枪法,陈克勤说,运气能打一场,打不了十场,
赵德柱咬着牙,没说话,
但第二天,他开始练瞄准了,
刘有渝不练,
不是不想练,是陈克勤不让他练,
你管后勤,陈克勤说,粮、弹、药、被服,你比我熟,你管,
刘有渝知道这是在架空他,但他也知道,陈克勤说得对,
他确实更会管后勤,他知道怎么弄到吃的,怎么省子弹,怎么在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弄出一点东西来,
这是从战场上学来的,
不是黄埔教的,
他开始管后勤,
粮,兵站一个月拨一次,不够,他去找寺里的老和尚,老和尚法号觉空,七十多了,胡子白了,眼睛眯着,像永远在打瞌睡,但刘有渝知道他没睡,他的耳朵在听,什么都听,
师父,庙后面的地,能种红薯不?
觉空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种了红薯,对半分,
三七,觉空说,我七你三,
五五。
六四,我六你四,这是佛祖的地,
刘有渝看着他,觉空看着他,
五五,刘有渝说,佛祖慈悲,
觉空笑了一下,嘴都没张,只是胡子动了一下,
夜里,
操练完了,刘有渝一个人走到江边,
南岸的江边,
不是沙滩,是石滩,鹅卵石,大大小小,踩上去硌脚,
他坐在石头上,看江,
月亮很好,雾散了,
长江在月光下,不像白天那样浑,它发着银光,波纹细细的,像鱼鳞,
对岸的重庆城,灯火在江面上的倒影,
一盏灯,一团光,在江面上晃,
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三峡星河影动摇,
杜甫写的,
一千二百年前,他在夔州看长江,星河的影子在水里晃,
现在,刘有渝在重庆看长江,灯火的影子在水里晃,
不一样的东西,一样的晃,
他在晃,
他的心在晃,
从前线到后方,从营长到副营长,从带兵打仗到管粮管菜,
他在晃,
但他没倒,
他坐在石头上,手摸着鹅卵石,石头是凉的,滑的,被江水冲了几千年的石头,
圆了,
没有棱角了,
他也会变圆吗,
被这个时代冲,冲十年,冲二十年,冲到他也没有棱角了,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怎么冲,
石头还是石头,
圆了,也是石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月亮在水里,灯在水里,他在岸上,
岸上的人,不晃,
站稳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