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在北碚养伤， 刘有渝回觉林寺了， 他得回去，他还有营要管，虽然他只是副营长，虽然他管的只是后勤， 但他得管， 三百多人要吃饭，要吃药，要穿衣， 他不在，谁来弄红薯？ --- 日子还在过， 轰炸之后，重庆恢复了， 不是全恢复，是那种挨了一拳之后又站起来的恢复， 街上的瓦砾清了一半，店铺开了三分之一，码头的船又多了起来， 卖面的、卖茶的、卖烟的， 活着的人还是要吃面、喝茶、抽烟， 炸弹管不了这些， 刘有渝下山买菜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头在废墟上搭棚子， 竹竿，油布，几块砖头， 搭啥？ 茶馆，老头说，原来的炸了，再搭一个， 这么快？ 不快不行，老头把竹竿插进砖缝里，重庆人不喝茶，活不下去， 刘有渝看着那个棚子，歪的，斜的，但立住了， 像重庆， 挨了一拳，歪了，但没倒， --- 觉林寺后面的红薯地，长出来了， 红薯秧子爬了一地，绿油油的， 觉空和尚蹲在地边看， 你这个浇水太多了， 浇多总比浇少好， 红薯不怕旱，怕涝， 刘有渝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秧子， 他穿越之前没种过地，连花都没养过， 现在，他蹲在重庆的半山腰上，跟一个老和尚讨论红薯的浇水量， 这日子， 他以前做梦都梦不到， 但也，不坏， 有活干，有饭吃，有人管， 这就够了， --- 五月过去了，六月，七月， 赵德柱的腿养了三个月，没养好，但能走了，瘸了， 他回来那天，刘有渝站在觉林寺门口等他， 赵德柱从山路上来，一瘸一拐，拄着一根棍子， 你他妈的，刘有渝说， 我他妈的怎么了？，赵德柱笑，我回来了， 腿怎么样？ 能走，能跑，就是有点瘸， 瘸了还能打仗？ 瘸了怎么了？，瘸了也能开枪， 刘有渝看着他， 赵德柱瘦了，养伤养瘦了，脸上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老，是，沉淀， 像河里的石头，被水冲了更久，更圆了，但更硬了， 回来就好，刘有渝说， 回来就好，赵德柱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操，三个月没开枪，手痒， --- 八月， 军部来了命令， 第四十一军新编第二团第三营，整编完毕，调防， 去哪儿？ 湖北， 前线， 刘有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站在黄桷树下， 黄桷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夏天了，更绿了， 他抬头看， 树冠像一把伞，遮住了半个院子， 他在这棵树下坐了大半年， 从冬到夏， 从四百一十二人到三百多人， 从营长到副营长， 从黄河到长江到嘉陵江， 现在，又要走了， 往前线走， 他不怕， 他等这一天等了大半年， 他不是为了种红薯来的， 他是为了打仗来的， --- 出发的那天，下着小雨， 重庆的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雾变成了水， 三百多个人，站在觉林寺的院子里， 陈克勤站在最前面，出发， 刘有渝回头看了一眼， 觉林寺， 破庙，黄桷树，红薯地， 觉空和尚站在门口，眯着眼，胡子在雨里飘， 他没有出来送，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棵树， 走了就走了， 树不走， 树等着， 等他们回来， 或者不回来， 树都等着， --- 他们下山， 走过弹子石的老街， 走过码头， 上了船， 船往下游走， 出了嘉陵江，进了长江， 重庆在身后， 越来越远， 雾又上来了，把城盖住了， 刘有渝站在船尾， 看着雾里的那座城， 他看不清了，但他知道， 城还在， 火烧过，炸过，塌过， 但还在， 就像，他还在， 他的人还在， 三百多个， 从滕县到重庆， 从重庆又出发， 余烬， 还在烧， 雨落在江面上， 巴山夜雨， 他在雨里， 在船上， 往前线走， 却话巴山夜雨时， 李商隐想的是，以后再说起今夜的雨， 刘有渝也想， 等打完了，等活下来了， 他们会坐在一起， 说， 那年重庆的雨， 那年庙里的红薯， 那年黄桷树下的夜， 会说的， 如果活着， 一定会的， 船在雨里走了， 远了， 雾散了又聚， 聚了又散， 但江， 一直流， 往东， 往战火的方向， 往他要去的方向， --- **第十五卷 巴山夜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