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被埋了,
不是炸弹,是废墟,
五月四号那天,他带着人挖第三栋楼的时候,楼板二次塌了,
他推开了旁边的新兵,自己没来得及跑,
一截横梁砸在他的右腿上,
刘有渝看见的时候,赵德柱的腿还压在横梁下面,他在笑,
操,比滕县差远了,
刘有渝没笑,
他蹲下来,跟几个兵一起抬横梁,
重,很重,
一,二,三,
横梁被抬起来,赵德柱的腿,
血,
不是流出来的,是涌出来的,
右腿,膝盖以下,皮肉翻着,骨头露着,白,
陈若雪冲过来,
止血,快,
她撕了纱布,缠,缠得紧,赵德柱咬着牙,
轻点,操,
别动,
血还是渗出来了,纱布红了,又缠了一层,
担架,刘有渝喊,
有人跑了过来,把赵德柱抬起来,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走个屁,刘有渝说,
赵德柱还在笑,但笑到一半,脸白了,
我操,有点晕,
他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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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柱被送到了北碚的伤兵收容所,
就是刘有渝去过的那个,
刘有渝跟着去了,他在收容所门口等了四个小时,
陈若雪在里面,跟那个老军医一起,
四个小时,
刘有渝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他看着山,
山还是绿的,树还是绿的,天还是蓝的,
什么都没变,
但赵德柱在里面,
也许在锯腿,
也许在,
他不敢想,
他掏出口袋里那张纸,
那张他写过又划掉的纸,
他又拿铅笔写了一行字,
赵德柱,活着
然后,又划掉了,
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
也许是觉得,写下来,就会是真的,
写下来,赵德柱就会活着,
像一种迷信,
他不信这些,但,
他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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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陈若雪出来了,
她的手上全是血,围裙上也是,脸上有汗,
刘有渝站起来,
腿,保住了,陈若雪说,骨头裂了,没断,要养三个月,
刘有渝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扶着门框,
三个月,
最少三个月,不能动,不能负重,
刘有渝点了点头,
他走进去,
赵德柱躺在床上,睡着了,脸还是白的,但呼吸是稳的,
胸口的起伏,
一上,一下,
活着,
刘有渝站在床边,
他看着赵德柱的脸,
这张脸,他从滕县看到现在,
在城墙上,在战壕里,在黄河边上,在长江边上,在大别山的山口,在重庆的破庙里,
这张脸一直在,
现在,这张脸在伤兵收容所的床上,
白的,
但还呼吸着,
刘有渝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他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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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外面下着雨,小了,不像昨天那样倾盆,是淅淅沥沥的,
像有人在窗外小声说话,
说什么,听不清,
赵德柱醒了,
他看见刘有渝,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醒。
赵德柱想笑,但扯到了伤口,
别动,
我没动,它自己疼,
刘有渝看着他,
你,推那个新兵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
想什么?,赵德柱说,我扛得住,那娃扛不住,他比我年轻,
你也不老。
老子二十七了,在战场上算老的,
刘有渝没说话,
二十七,
他穿越之前也二十七,
二十七,在这个时代,已经打了十年的仗,
何当共剪西窗烛,
李商隐想的是,什么时候能再一起坐下来,剪一根蜡烛,说一说话,
现在,
他们坐下来了,
没有蜡烛,只有一盏油灯,
没有话,只有雨声,
但意思是一样的,
坐在一起,
活着的坐在一起,
这就够了,
长官,赵德柱说,
等我好了,咱们还打,
打回老家去。
打回去。
赵德柱闭上眼,
嘴角的笑,还没散,
刘有渝看着他的脸,
雨声,灯影,
活人的呼吸,
比什么都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