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日, 上午,天气好,雾散了,太阳出来了,重庆难得的好天, 街上的人多了,晾衣服的,晒被子的,小孩在巷子里跑, 觉林寺的院子里,赵德柱带着人在练瞄准,陈克勤站在旁边看,不说话,偶尔纠正一下姿势, 刘有渝在偏房里跟陈若雪清点药材, 奎宁还有多少?十二片。不够,得再去兵站领,兵站说没了,要等下个月, 刘有渝叹了口气, 永远不够,什么都永远不够,枪不够、弹不够、药不够、粮不够, 他正想着, 呜, 汽笛声, 从江的方向,从城的方向, 不是试鸣,试鸣是短促的,这个是长的, 长,越来越长, 像一声哭, 防空警报,陈克勤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 刘有渝冲出去, 所有人,进防空洞, 觉林寺后面有一个防空洞,天然的,山腰上的一处凹洞,不大,挤一挤能塞一百人, 先进去,快, 兵们往山上跑, 赵德柱拉着几个新兵,跑什么跑,别慌, 刘有富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 哥,你快,我没事,你先去, 刘有渝推着他走, 然后他站住了, 陈若雪, 她还在偏房里,在收拾药材, 别收了,走,药材,不要了,走, 他拉了她的手,往外跑, 跑出偏房的时候,他听见了, 嗡, 不是汽笛,是飞机, 很多飞机, 天上, 他抬头, 太阳在正上方,刺眼, 但在太阳的边上有黑点,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像一群鸟, 但不是鸟, 鸟不会排成那样,整整齐齐的,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 日本人的飞机, 刘有渝拉着陈若雪往山上跑, 陈若雪跑不快,她穿着布鞋,鞋底滑, 刘有渝一把把她扛了起来, 别动, 他扛着她,往山上跑, 身后, 嗡嗡嗡, 飞机的声音越来越大, 然后, 炸弹落下来了,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 轰,轰,轰, 地面在震, 不是商城那种炮的震,炮是点,炸弹是面, 像有人拿锤子砸地,一下一下,从东砸到西, 刘有渝跑进了防空洞, 洞里全是人,挤, 他放下陈若雪, 没事了, 陈若雪的脸白了,嘴唇在抖,但她没哭, 城,城里,她说, 城里, 刘有渝知道她在想什么, 城里有人, 很多很多人, 他们没有防空洞, 轰炸持续了一个小时, 飞机来了三批,一批二十架,投完弹走了,又来一批, 洞里的人, 有的在念佛,有的在哭,有的不说话, 赵德柱靠着洞壁,抱着枪,嘴里骂骂咧咧的,操,操,给老子出来,你他妈的炸平民,有种下来打, 刘有渝坐在角落, 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声音, 轰, 尖叫, 哭, 房子塌的声音,木头断的声音,瓦碎的声音, 他听见了, 就像他在滕县听见的一样, 不一样的是,滕县炸的是兵, 这里炸的是人, 老百姓, 女人,孩子,老人, 他们没有枪,没有战壕,没有防空洞, 他们只有, 命, 而命,在炸弹面前,不值一提, 轰, 又一轮, 刘有渝的拳头攥得指甲扎进了手心, 他不出声, 他在等, 等飞机走, 等天黑, 等他能出去, 出去看看, 还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