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桥搭成了。
刘有渝站在渡口，他看见鬼子的桥搭到了这边岸，木头和木板拼在一起，摇摇晃晃，但搭成了。
桥是夜里搭的。鬼子摸黑下的水，一根桩一根桩地打，一块板一块板地铺，硬是在天亮前把半截桥接上了。桥面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走在上面吱呀吱呀响，像随时要塌。但它搭成了，从对岸一直伸到这边，像一条趴在水上的蜈蚣，张牙舞爪。
师长，赵德柱跑过来，桥搭成了。
看见了。刘有渝说，今天不一样，今天打硬的。
他看着桥，看着鬼子开始过桥。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跑过桥，跑上岸。过桥的鬼子跑得飞快，上了岸就散开，端着枪，猫着腰，往这边压过来。
刘有渝喊。
他跳出战壕，端着枪，往前冲。新兵跟着，冲上岸的鬼子。
两边撞在一起。
砰，砰，砰。
枪声，喊声，刺刀碰刺刀的脆响，混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水。刘有渝端着刺刀，扎向一个鬼子。噗，血溅出来，他拔出来，再扎。他面前的鬼子倒下去，后面的又扑上来，黄军装一层一层，像浪头。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他只看见黄军装，看见刺刀，看见血。他听见有人在喊，分不清是喊杀还是喊疼。他看见陈二娃从旁边冲过去，端着枪，咬着牙，扎向一个鬼子，扎进去了，又拔出来，动作还生，但够狠。
一个鬼子举着枪，枪口对准他。他侧身，子弹擦过肩膀，打在后面的树上。树皮溅起来一小块，木屑飞到他脸上，生疼。他转身，刺刀扎进鬼子的胸口，血喷出来，喷在他脸上。热的，腥的。
他擦了擦脸，继续打。
打了四个时辰。
刘有渝站在渡口，他看见鬼子退了，退回桥，退回对岸。桥断了，新兵砍断的。桥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的木头茬子白生生的，像咬断的骨头。
伤亡呢？他问赵德柱。
赵德柱走过来，脸上是血，死了四十几个，伤了一百多。鬼子死了六七百。
刘有渝点头。死了四十几个，新兵，没教过的新兵。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跟着他冲了，冲上去，没退。他记住了一个——陈二娃还活着，他刚才看见他扎倒了一个鬼子，扎完自己还愣了一瞬，然后被老兵一把拽回来，按进战壕里。
老赵，他说，我们人少了，一千二百个，只剩一千了。
一千也守。赵德柱说，守到明天，明天就撤了。
明天。刘有渝说，还有一天。
他看着白河。白河的水在流，河里还是红的，血没退。河面上漂着一片红，红的底下是黄的军装，一堆一堆，卡在桥桩缝里，被水泡得发胀。
他想起黄河，黄河的血也是这样，染红了水，漂了一会儿，冲散了。黄河水大，冲得走；白河比黄河小，血冲不散，就积在河湾里，红汪汪的一片，看着扎眼。
老赵，他说，把河里的弟兄捞上来吧。泡着，不好。
赵德柱说，我这就带人去捞。
捞完，找个高地，埋了。刘有渝说，立个牌子，写白河阵亡将士。等打完仗，让他们的爹娘能找到。
赵德柱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他带人下到河边，用钩子把漂着的尸体一个一个勾到岸上，用白布裹了，抬到河堤后的高坡上，一排一排码好。刘有渝去看了一眼，四十几个坑，四十几个土堆，土还是新的。他站在坟前，敬了个礼。身后，活着的弟兄们站在风里，谁也不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吹得人眼睛发酸。
下午，刘有渝去看新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