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刘有渝站在渡口,他看见对岸的人,黄军装,密密麻麻,鬼子到了。
天边的黑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黄。黄军装,黄帽子,黄的枪,黄的刺刀,像秋天晒谷场上铺开的一片黄谷子,从河岸一直铺到山脚。刘有渝数不清有多少,他也没数,数了也没用。
师长,赵德柱跑过来,鬼子到了。
到了。刘有渝说,让他们过河,过了河再打。
过了河?
水浅,他们能趟过来。刘有渝说,趟到一半,再打。打在河里,他们跑不了。
赵德柱点头,他懂了。在河里打,鬼子跑不了,水淹到腰,跑不快。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壕里的新兵,新兵们趴在坑里,枪架在坑沿上,手指头抠着扳机,脸绷得紧紧的。有几个人的枪栓都没拉开。
都听好了,赵德柱压着嗓子喊,没听到命令,谁都不许开枪!谁的手指头痒,就掐自己大腿!
新兵们齐刷刷地掐住自己的大腿。
刘有渝看着鬼子。鬼子开始下河了,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跳进白河,趟着水,往这边走。河水没过他们的膝盖,没过他们的大腿,黄军装的下摆在水里漂着,像一片片枯黄的叶子。
走在最前面的鬼子举着枪,枪口朝上,一步一步往前挪。河底是沙,踩下去就陷,他们走得深一脚浅一脚,队形都乱了。
刘有渝说,等到河中央。
他看着鬼子,看着黄的人在白的水里走。走到河中央,水淹到胸口。有个鬼子个子矮,水快淹到脖子了,他举着枪,踮着脚,样子滑稽得很。赵德柱看得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打仗呢,笑什么笑。
他喊。
枪响了,砰砰砰,子弹飞过白河,打在水里,打在人身上。
水面上炸开一朵朵白花,白花里掺着红。走在最前面的鬼子倒下去,倒在水里,水溅起来,白的,红的。后面的鬼子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倒下的人旁边,踩着倒下的人,继续走。
手榴弹。刘有渝喊。
手榴弹飞出去,落在水里,水溅起来,炸了一片,鬼子倒下一片。河面上漂满了黄的军装,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被水流冲着,慢慢往下游漂。
打了两个时辰,鬼子退了,退回对岸,没过河。
刘有渝站在渡口,他看着河,河里漂着尸体,黄尸体,鬼子尸体。河水还是清的,但靠岸这一片,已经染成了淡红色,像谁在河里洗了一缸红布。
伤亡呢?他问赵德柱。
死了三个,伤了十个。赵德柱说,鬼子死了三百多。
刘有渝点头。死了三个,新兵三个,他没教过的新兵。
他走到尸体前,蹲下来,看着那张脸。脸是年轻的,十七八岁,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没来得及说。刘有渝认出他了——不是陈二娃,是另一个,刚才还趴在他左手边第三个坑里,挖坑的时候还跟人开玩笑,说等打完仗要回家喂猪。
他伸手,把眼睛闭上。
我替你守着。他说,守住渡口,守住四川。
他站起来,看见陈二娃蹲在战壕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河里的尸体。陈二娃没打过仗,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死人,第一次看见自己这边的人死了。
二娃。刘有渝喊他。
陈二娃回过神,嘴唇哆嗦:师长,我……我打中了没有?
打中了。刘有渝说,你打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