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有渝到了白河渡口。
白河不是黄河,白河是白的,水浅,河面不宽,两岸是田,田里没有人,人都撤了。
田里的稻子还没收完,就那么烂在地里,穗子垂着头,像一群没人管的孩子。一只狗蹲在田埂上,冲着河叫了两声,又跑远了。刘有渝看着那只狗,看了好一会儿。狗都跑了,人自然也跑了,跑得干干净净,连根拴牛的绳子都没留下。
他站在渡口,看着河,看着船。船有十几条,系在岸边,摇摇晃晃,船身磕在岸边的石头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老人打盹时的鼾声。水是清的,能看见河底的白沙,沙上趴着几片落叶,打着转,慢悠悠地往下游去。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大部队过河了?
过了。刘有渝说,我们守三天,三天后我们也过。
三天后鬼子会来吗?
会来。刘有渝说,鬼子要打老河口,白河是必经之路,他们会来。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明天要下雨。赵德柱却听得后背发凉。他跟了刘有渝这么多年,知道这位师长有个毛病:越是说得轻巧的事,越是要命的事。上回他说守一个月,结果守了一年。
他看着对岸,对岸是空的,没有人,但天边有烟,那是鬼子的先头部队。烟是黑的,细细的,像一根烧焦的线,挂在灰扑扑的天上。风一吹,那根线就歪一歪,又直起来,不紧不慢地往这边长。
老赵,他说,把船藏起来,藏在芦苇里,别让鬼子看见。
藏船干嘛?
三天后我们要撤。刘有渝说,船没了,就撤不成了。
赵德柱点头,他懂了。船是退路,得藏好。他带人去藏船,十几条船,一条一条推进芦苇荡里。这渡口的芦苇长得野,一人多高,密得像墙,船推进去,跟藏进草里的蚂蚱一样,看不见影子。赵德柱藏完船,还特意绕到河对面看了看——果然,一条船都看不见了。
师长,他回来复命,藏好了,鬼子的眼睛再尖,也瞧不见。
刘有渝站在渡口,他看着河,看着白河。白河不像黄河,黄河宽,黄河急,白河窄,白河慢。黄河的水声像打雷,白河的水声像叹气。他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水是凉的,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沙。他想起黄河的水,浑的,黄的,一捧起来全是泥沙。他把水洒了,站起身,往河堤上走。
师长,赵德柱跟上来,晚上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
就剩半袋米了,还有一筐萝卜。
那煮萝卜稀饭。刘有渝说,多放水,人多吃不饱,喝个水饱也成。
赵德柱咧嘴笑了。打仗他服刘有渝,过日子他也服。这师长当了这么多年官,还记着绵阳老家煮稀饭的法子——米少水多,熬得稀烂,一人一碗,肚子撑得圆圆的,其实全是水。
龟儿子,赵德柱骂了一句,这仗打得,连顿干饭都吃不上。
打完就有干饭吃了。刘有渝说。
打完鬼子都打到四川了,上哪儿吃干饭去?
打不完。刘有渝说,鬼子打不到四川。四川有我们,还有千千万万个我们。
赵德柱没再说话。他蹲在刘有渝旁边,看着白河,看着天边的黑烟。黑烟越来越粗了,像一条蛇,慢慢往这边爬。
下午,刘有渝布置防线。
他带了一千二百人,从五战区调的。新兵,不是跟他守过黄河的新兵,是五战区的新兵,没打过仗。有的连枪都端不稳,有的连都要想半天先迈哪条腿。队伍拉过来的时候,稀稀拉拉,像赶集。
弟兄们,他站在新兵前面,我是刘有渝,我守过黄河,守了一年,打过七次仗。今天我教你们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