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了。
刘有渝归建五战区,在湖北老河口,离黄河五百里,离四川一千里,
他站在营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是灰的,要下雨了,
老河口是个大地方,街上有人,有铺子,有卖吃食的。可刘有渝站在营房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黄河的水声。这地方离河不远,可那河不是黄河,水声不一样,听着不对味。他听了半个月,还是不对味。
这天下午,他去街上给念慈买纸笔。镇上的文具铺子不大,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先生,戴着老花镜。刘有渝说要买纸,买笔,买最便宜的。老先生打量了他一眼,说:给娃子买的?刘有渝说:给闺女。老先生点了点头,给他包了一刀黄纸,两支铅笔,又多塞了一张红纸,说:这个不要钱,给娃子包书皮用。刘有渝掏钱,老先生不收:打鬼子的,不收钱。刘有渝捏着那张红纸,站了一会儿,鞠了一躬,走了。他把纸笔和红纸收进包袱里,压得平平整整。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长官部来人了,
谁?,
李宗仁长官,
刘有渝愣了一下,李宗仁,五战区司令长官,他来看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军装,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他掸了掸肩上的灰,又抹了一把脸,把胡子捋了捋,还是那副老兵的样子。算了,他想着,李长官见的兵多了,不差他一个邋遢的。
他往外走,走到营房门口,看见一辆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军装,戴着军帽,脸是长的,瘦的,眼睛却是亮的,
刘师长,李宗仁伸出手,久仰,
李长官,刘有渝握手,不敢,
我听说了,李宗仁说,你在黄河边守了一年,打退了鬼子七次,了不起,
不是我,刘有渝说,是新兵,他们守住了,
李宗仁笑了,他看着刘有渝,白发,灰军装,脸上的疤,肩膀上的旧伤,这是一条老狗,一条能打仗的老狗。他看了他很久,看得刘有渝有些不自在,才说:你这个人,跟我听说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听说你守黄河,杀得鬼子过不了河,我当是个凶神恶煞的。见了面,倒像个种地的。
刘有渝也笑了:种地的,也会杀人。鬼子逼的。
李宗仁点头:好,这话实在。我这个人,就喜欢实在的。
刘师长,他说,我有任务给你,
请说,
鄂北会战要开始了,鬼子要打老河口,我需要一支部队断后,守住渡口,让大部队撤离,
刘有渝点头,断后,就是守在最后,让别的人先走,
我守过,守过黄河,守过一年,
我守,他说。
李宗仁说,你守白河渡口,守多久?,
多久?,
三天,李宗仁说,三天后大部队撤完,你就可以撤了,
三天,刘有渝说,三天就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