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有渝醒来的时候,天亮了。
他躺在一张床上,白的床单,白的墙,白的窗,他在医院,
他动了一下,背上疼,疼得他喊出来,
疼,钻心地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他背上画地图。他咬着牙,把后半声喊咽回去。
师长,赵德柱的声音,你别动,
他转头,看见赵德柱坐在床边,脸是黑的,眼是红的,他一晚上没睡,
老赵,刘有渝说,我......我活着?,
活着,赵德柱笑了,活着就好,
刘有渝闭上眼睛,他活着,他还活着,
他想起渡口,想起鬼子冲过来,想起刀砍在他背上,他以为他死了,
但他没死,赵德柱救了他,背着他走了十里地,找到了医生,
那刀砍下来的时候,他真以为自己交代了。现在想想,是念慈的字条救了他--那四个字,爸爸回来,还在他口袋里,被血浸透了,他舍不得扔。
老赵,他说,谢谢,
别谢,赵德柱说,你是我师长,我救你是应该的,
门帘一掀,一个小护士端着药碗进来,看见刘有渝醒了,先是一愣,接着冲外头喊:醒啦!床上的醒啦!刘有渝被她这一嗓子喊得耳朵嗡嗡的。小护士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对不住,师长,医院里难得有醒过来的,我高兴。说着,她麻利地给他换了背上的药。药水冰凉,碰到伤口,刘有渝了一声。忍忍,小护士说,您背上的伤,我看着都疼。赵德柱在旁边接了句: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小护士白了他一眼。
医生来了。
是个老头,穿白大褂,脸上戴眼镜,他看了看刘有渝的背,皱眉,
伤口很深,他说,差点伤到骨头,
会死吗?,刘有渝问。
不会,医生说,但得养,养三个月,
三个月?,刘有渝皱眉,我等不了三个月,鬼子还在打,
医生从眼镜上头看他:鬼子打不打,不差你一个伤员。你把命留住了,才是对得起抬你回来的人。刘有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把身子养好了,再打,医生说,身子养不好,打也打不动,
刘有渝沉默了,他知道医生说得对,他四十六了,不是二十六,他得养,
他想起十年前,他还不到四十,背着枪从绵阳出来,一仗接一仗,从没觉得累。那时候他以为,仗打完了就回去,还来得及看着念慈长大。一转眼,念慈都九岁了,仗还没打完。
养多久?,他问。
三个月,医生说,三个月后你再来找我,我给你看,
医生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个老伙计,背着你跑了十里地,脚底板磨掉一层皮,自己还不知道疼。刘有渝躺着没动,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刘有渝点头,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病房里还躺着几个伤兵。靠窗那个少了半条胳膊,整天咧嘴笑,说捡了条命;门口那个是哑巴,见谁都点头。刘有渝躺着,听他们说话,听他们骂鬼子,听他们念叨家里的老婆孩子。听着听着,他觉得心里没那么空了。
中午,赵德柱端来一碗粥。粥是白米粥,稠稠的,上面卧着两片咸菜。医院的粥,不要钱,管够。赵德柱说。刘有渝喝了一口,烫,但香。他想起在黄河边上,弟兄们饿着肚子守堤,有一顿没一顿的。这碗粥,他喝得慢,一口一口,像要把命喝回来。老赵,他说,你也吃。我吃过了。赵德柱说。可他咽口水的样子,刘有渝看见了。坐下,一起吃。赵德柱坐下,两人就着一碗粥,你一口,我一口,谁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