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有渝跪在渡口,血在流,从背上流下来,流到地上。
他感觉不到疼了。疼是开始的,刀砍下去那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后来血越流越多,人反而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他跪在地上,膝盖陷进泥里,手里的字条攥得紧紧的,沾了血,黏糊糊的。
他看着白河,白河在眼前晃,晃得他头晕。河水哗啦哗啦,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念慈在喊他,又像没喊。
他今天不该来的。可新兵过河,他不放心,非要跟到渡口。这一跟,把命跟进去半条。
鬼子围上来了,三四个,刺刀对着他。他听见他们叽里咕噜说话,看见刺刀尖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他闭上眼睛,等死。
然后他听见声音,师长。
他睁开眼睛,看见赵德柱。赵德柱从芦苇里冲出来,端着枪,冲向鬼子。
砰,砰,砰。
三枪,三个鬼子倒下去。第四个鬼子挺着刺刀扑过来,赵德柱不躲,侧身一让,枪托横扫,砸在鬼子太阳穴上。鬼子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赵德柱啐了一口,又补了一枪,骂了声:龟儿子的,还想捅老子师长。
赵德柱没停,跑到刘有渝旁边。
师长。他蹲下来,你受伤了。
你怎么回来了?刘有渝说。
我听见枪声。赵德柱说,我知道你没走。新兵都上船了,船走了,我回来了。
他伸手,扶起刘有渝。刘有渝站不住,腿软了,背上的血还在流,顺着赵德柱的手指往下淌。
我背你。赵德柱说。
你背不动。
背得动。赵德柱蹲下来,把刘有渝扛在背上,站起来。
他往前走,走得很慢。刘有渝的血滴在他肩膀上,热的,一滴一滴,像雨点。赵德柱咬着牙,一步一步往芦苇里挪。脚下是烂泥,踩下去,拔出来,再踩下去。
老赵,刘有渝说,你放我下来。我走不动了,你走。船都走了,你跑快点,还能追上。
不走。赵德柱说,你说过,一起回去。
我回不去了。
回得去。赵德柱说,只要活着,就回得去。
他走着,往芦苇里走,往船的方向走。芦苇叶子刮在脸上,生疼,他不管。他的步子越来越沉,但他不停。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船,船还在芦苇根上拴着。草根绊脚,他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不敢停。他知道,一停,背上的人就凉了。他想起当年在黄河边上,他撕了那张撤退的批条,留下来跟刘有渝守黄河。那时候他就想明白了,这辈子的命,跟这个师长拴在一起了。
老赵,刘有渝趴在他背上,声音越来越弱,你傻。你回来干嘛?
我傻惯了。赵德柱说,你又不是头一天认得我。
刘有渝没再说话。他的脑袋垂下去,靠在赵德柱的肩膀上,呼吸又轻又急。
赵德柱心里一紧,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