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夜里,刘有渝坐在堤岸边上,看着黄河。
月亮出来了,圆圆的,像一个银盘子挂在天边。月光照在河面上,把黄河变成了一条银色的河,波光粼粼的,像有人往河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盯着那片银光看了很久。
十年了。十年前的黄河也是这样的吗?他记不清了。十年前他三十八岁,刚从南京突围出来,带着三千人,一路打到河南,打到黄河边上。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守河。他以为守河就是站在河边上,看着别人,不让他们过。
他想起他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是夏天,黄河涨水,水漫到堤岸下面,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下面烧开水。河水的腥味扑过来,浓得呛人,带着泥沙的味道,带着上游冲下来的烂草根的味道,带着——带着他闻不出来是什么的味道。他后来才知道,那是死人味。上游打过仗,死人冲下来了,泡在水里,泡得发胀发臭,一路漂到这儿。他站在堤岸上,看着对岸——对岸有日本兵,在挖工事、建碉堡、架机枪,黑乎乎的一片,看不到边。他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只知道很多,很多很多,多得像蚂蚁。蚂蚁。他想起小时候在绵阳老家,院子里有一窝蚂蚁,他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了一下午,蚂蚁排着队,从东头到西头,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头。现在对岸的鬼子就像那窝蚂蚁,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头。
他问他的上级。上级是个少将,姓王,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一道弹疤从左眼角拉到右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王少将站在堤岸上,手背在身后,看着对岸,半天不说话。他问王少将:“我们有多少人?”
上级说:三千。
够吗?
上级没回答。
后来他知道了答案。不够。三千人对几万人,怎么够?不够也得守。这是命令。这是任务。这是--
他的命。
他就守了。
守了十年。
十年里,他打过无数次仗。南京突围,死了一千七。徐州会战,死了一千。武汉外围,死了一千二。枣宜会战,死了一千。守黄河,一年,死了一千。每次打仗,他都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个地倒下,倒在泥里、血里、沙里,倒在黄河边上,倒在他脚下。
他数过。十年,他死了六千多人。
六千多人。
六千多条命。六千个名字。六千张脸。
他记得吗?他记得一些。有的记得名字,有的记得脸,有的什么都不记得。
他记得第一个死的兵,叫张三。张三是河南人,商丘的,种地的,手大脚大,力气比牛还大,一顿能吃四碗饭。他来当兵的时候,连枪都不会端,端枪的姿势像端饭碗,逗得所有人都在笑。但他肯学。学了三个月,学会了开枪、拼刺刀、扔手榴弹。他的手榴弹扔得最远,全连第一,没人比得过他。
张三死的时候,腿断了,躺在战壕里,浑身是血。他蹲在张三边上,问他:你撤不撤?
张三说:不撤。
你腿断了。
腿断了,我也能打。
你死在这儿?
死在这儿也行。张三说,反正我不想走。
然后张三就死了。死在战壕里,死在黄河边上,死在他蹲着的地方旁边。他蹲在旁边,看着张三的脸,张三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嘴巴微微张着,像想说什么。他把张三的眼睛合上了。他用手把张三的眼皮往下按,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张三的眼睛才闭上了。他站起来,拿起张三的枪,枪上还有血,张三的血,他擦了擦,擦不干净,就把枪背在身上,继续打。
他记得最后一个死的兵,叫李四娃。李四娃是四川人,达州的,家里是编竹编的,手巧得很,能编竹篮、竹筐、竹席子。他来当兵的时候,兜里还揣着一个竹编的小蚂蚱,是他编给他妹妹的,没来得及给,就塞在兜里了。
李四娃死的时候,十七岁,脑袋上被打了个洞,眼睛闭着,脸上有泥有血有伤痕。他不认识他,是新补充进来的兵,上个月才来。他蹲在他边上,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继续打。
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后来才知道,叫李四娃。
十七岁。十七岁,该在家里编竹编、种地、娶媳妇、生孩子的年纪。十七岁,连女人的手都没牵过,连酒都没喝过,连——连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就死了。死在黄河边上,死在他不认识的地方,埋在他不认识的沙地里。
比念慈大不了几岁。念慈今年十四了。十四。他出来的时候她四岁,现在十四了。十年,他错过了她换牙、上学、长个子、扎辫子。他错过了她所有的——所有的事。他什么都没看见。他什么都没参与。他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她在信里写的“爸爸”,一个她梦里也许会梦到的人。
他记得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声音,那些笑。那些十五岁的、十八岁的、二十几岁的、三十几岁的--那些本该在家里种地、娶媳妇、生孩子的年轻人,死在黄河边上,埋在这片沙地里,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仰起头,看着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圆的,像十年前一样。十年前他三十八岁,现在四十八--不对,四十二,他把自己数老了。十年,他才四十二,但他觉得自己老了二十岁。
十年前他带着三千人出川,现在--
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阵地。
阵地上还有多少人?不知道。他没数。但知道不多了。打了九天,死了九百多,能站着的不到一千。一千人,对面的鬼子还有好几百,渡不过来,也撤不了。
就像他十年前一样。守着一个地方,守着不知道能不能守住的任务,守着--
守着后边那些不能打、不能扛、不能跑的人。
他想起他问过赵德柱的一句话。
老赵,你说,这条河我们守得住吗?
赵德柱想了想,说:守得住。
咋守?
拿命守。
他当时笑了。现在他还在笑。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拿命守。
十年,他拿六千条命守这条河。六千条命,像六千颗石子,扔进黄河里,连个水花都不冒。但他知道,那些命没有白扔。他们堵住了。堵了十年,没让一个鬼子从这儿过黄河。
值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死去的弟兄不会问他值不值。他们不会问。他们只是死了,埋在这儿,然后--
然后被忘了。
谁记得他们?没人记得。他们只是一堆黄土下面的骨头,埋在这儿,几十年后,连骨头都没了,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但黄河记得。黄河流了一万年,见过多少人来?见过多少人在这里打仗、死人、哭喊、埋骨?它不记得。它只管流,流了一万年,什么都不记得。但他记得。黄河不记得的事,他替它记着。他记着每一个死在这儿的人,记着每一滴流进黄河里的血,记着每一声喊不出来的喊。
他记得张三,记得赵六,记得李四娃,记得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弟兄。他记得他们死的时候的脸,死的时候说的话,死的时候--
死的时候他们都在看他。
像在问他:师长,我们死了,你能守住吗?
他说:能。
他们就死了。
他守住没有?
守住了。
十年,守住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累。累得像背了一座山,背了十年,山没轻过,反倒越来越重。累得他想把枪扔了,把刺刀扔了,把军装脱了,把——
把所有的仗都扔了,然后回家。
回家看念慈。回家种地。回家--
回家。
他拿出念慈的信,摸出来,捏在手里。
信已经皱巴巴的了,被汗水浸过,被血浸过,被黄河边的风沙吹过,边角都烂了,字都花了。但他还能认出来--
爸爸,我不想等你了,我去找你。
他念了三遍。念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塞回口袋里,塞得紧紧的。
不能找。他不能让她来找。她来找他,他就守不住了。他守不住黄河,就会有更多的鬼子过河,更多的中国人遭殃,更多的--
更多的像张三、赵六、李四娃这样的人死掉。
不能让念慈来。
得等。等他打完。等他守住。等他--
回家。
他站起来,往指挥所走。
走到指挥所门口,他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黄河。黄河在流,哗啦哗啦,月光照在上面,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一直通到天边。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他问自己:我能守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守。
因为后边有他的兵,有他的弟兄,有那些不能打、不能扛、不能跑的中国人,有--
有念慈。
念慈在等着他。等他回家。
他会回去的。
他一定回去。
他走进指挥所,坐下来,拿出那张表--表上写着:步枪弹,每枪30发。
他盯着那些数字,又翻过去看看背面。背面还有两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十天前写的,写在两个字上面,歪歪扭扭的,像两条晒干的蚯蚓。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摸完了,又把表翻过去。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过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他拿起笔,在上面写:
守住。
两个字。
写完了,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表放下。
黄河在流。
哗啦,哗啦。
他还在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