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伤兵不肯撤。
医疗帐篷里躺了五十多个人,有的断了腿,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肚子上被捅了个洞,有的脑袋上挨了枪子儿,有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全是血,有的连血都快流干了,就剩一口气在那儿吊着。
帐篷里全是药味、血腥味、汗味、泥味,熏得人睁不开眼。帐篷外面是黄河,黄河在流,哗啦哗啦,像一首听不完的哀歌。
刘有渝走进帐篷,帐篷里的光线暗得很,只有几盏油灯在晃。他一个个地看过去,看那些躺着的人——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哼哼,有的干脆连哼都哼不出来了,就那么躺着,像一截被扔在墙角的烂木头。
他走到最前面那个床边。
那人叫王四,二十五岁,腿被打断了,断的地方在小腿肚上,白色的骨头戳出来,戳在肉外面,像一根从地里钻出来的树根。他的腿上裹着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血还在往外渗,渗得布底下湿漉漉的。
王四。刘有渝叫他。
王四睁开眼,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我还想活的光,但也有别的,疼的,累的,怕的,什么都有。
师长。王四说。
你伤咋样?刘有渝问。
腿断了。王四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腿断了,走不了路了。刘有渝说,你撤吧,后面有医院,去那儿养伤。
王四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变了。
师长,我不撤。
你腿断了,刘有渝说,你在这儿能干啥?
能干啥……王四想了想,我能开枪。我躺着也能开枪。
你腿断了,枪都端不稳,能打中啥?
能打中。王四说,打不中也没关系,我吓唬他们也行。
刘有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不撤?他问。
不撤。王四说,死也死在这儿。
刘有渝没说话。他看着王四的腿,腿上的布,血,布底下的骨头。他又看着王四的脸——二十五岁,比他年轻,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脸上全是灰,灰里夹着血痂,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砖头。
他转过身,往下一个床走。
那人叫李五,三十岁,胳膊被打断了。断的地方在胳膊肘上,整个前臂都在晃荡,像一根断了的树枝。他躺在那儿,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疼晕了。
李五。刘德渝叫他。
李五睁开眼,看见是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着,别动。刘有渝按住他。
师长。李五说。
你伤咋样?
胳膊断了。李五说。
胳膊断了,能端枪吗?
不能。
那你在这儿能干啥?
李五想了想。
我能扛东西。他说,我能扛子弹,扛伤员,扛……扛什么都行。
你胳膊都断了,还能扛东西?
李五说,我用另一只手扛。
刘有渝盯着他的断胳膊看了一会儿。胳膊肘那儿已经肿得跟馒头似的了,肿得皮肤都绷紧了,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都疼。
你不撤?
不撤。
为啥?
我守了十年了。李五说,我十五岁跟着您出川,今年三十了。我在这儿待了十五年,比在老家待的时间还长。这儿就是我的家。我不撤。
刘有渝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身,往下一个床走。
那人叫赵六,四十岁,肚子上被捅了个洞,肠子都快流出来了。布裹着他的肚子,裹得厚厚的,但血还是在渗,渗得布底下往外冒红。
赵六。刘有渝蹲在他床边。
赵六睁开眼,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但很弱,像快没油的灯。
师长。赵六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你伤咋样?
活不了几天了。赵六说,肚子上的洞太大了,止不住血。
刘有渝没说话。
他看着赵六的肚子,看着那块渗血的布,看着布底下——他不知道那块布下面是什么,但他知道赵六活不了几天了。
你撤吧。他说,后面有医院,能救命。
不去。赵六说,去了也活不了。
去了能多活几天。
多活几天有啥用?赵六说,我老婆在山西老家,我儿子今年十二,我回去也见不着他们。不如死在这儿,死在黄河边上。
刘有渝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老婆孩子?他问。
赵六说,想得厉害。
那你不去见他们?
见不着。赵六说,隔了一千里,鬼子占着路,回不去。
刘有渝没说话。
他蹲在那儿,看着赵六的脸。四十岁,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十二年没回过家了。他跟着他打了十二年仗,从四川打到黄河,从黄河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回黄河。十二年,就为了守住一条河。
师长。赵六忽然说。
您还记得张三吗?
张三。
刘有渝愣了一下。
张三,十年前死在这个渡口上的张三。腿被打断了,不肯撤,死在战壕里。
记得。他说。
张三死的时候,您也在。赵六说,我跟他是老乡,一起出川的,一起当的兵,一起守的黄河。他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刘有渝看着赵六,没说话。
他死的时候跟我说,赵六喘着气说,他说,老赵,我死在这儿了,你别哭,你替我守着黄河。
刘有渝看着赵六,看着他肚子上的血,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眼里的光。
所以我不撤。赵六说,我死也要死在这儿。死在黄河边上。死在张三旁边。
刘有渝站起来了。
他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帐篷里的那些人——五十多个人,躺着,坐着,靠着,有的在喘气,有的在闭眼,有的在咬牙,有的在盯着他看。
他们都不想撤。
他们都想死在这儿。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堵得喘不上气,堵得——
他想哭。
但他没哭。他当兵三十年,哭不出来。
他走到帐篷门口,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黄河。
黄河在流,哗啦哗啦。浪头打在岸上,打在堤上,打在——
打在那些死在这儿的弟兄身上。
他想起了张三。
张三死的时候,腿断了,躺在战壕里,浑身是血。他蹲在张三边上,问他:你撤不撤?
张三说:不撤。
你腿断了。
腿断了,我也能打。
你死在这儿?
死在这儿也行。张三说,反正我不想走。
然后张三就死了。死在战壕里,死在黄河边上,死在——
死在他蹲着的地方旁边。
十年前的事了。
他以为他忘了。但他没忘。
师长。
是赵德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刘有渝回过头。
咋了?
伤兵的事……赵德柱看了看帐篷里面,他们都不肯撤。
我知道。
那咋办?
刘有渝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帐篷里的那些伤兵。
五十多个人,五十多双眼睛,全在看着他。
你们……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们都不撤?
没人说话。
但有人点头。
五十多个人,五十多个点头。
刘有渝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像哭一样。但他在笑。
他说,都不撤,那都不撤。
他转过身,走到帐篷外面,看着黄河。
我守了十年。他说,声音不大,但帐篷里的人都听见了,张三守了十年,赵六守了十年,你们守了十年。十年,黄河边上埋了多少人,我都数不清了。
他回过头,看着帐篷里的那些人。
但黄河还在流。他说,这道堤还没塌。为什么?因为你们在守。
他走回帐篷里,走到王四床边。
王四。
你腿断了,留下来能干啥?
能……王四想了想,能守着。
守着干啥?
守着黄河。王四说,这是我家的河。我守着它,就像守着我家的门。
刘有渝看着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又走到李五床边。
李五。
你胳膊断了。
但我还有一条胳膊。李五说,能用。
能用干啥?
能打仗。李五说,能扛东西。能——能陪着师长您。
刘有渝盯着他的断胳膊看了好一会儿。
他说,留着。
他走到赵六床边。赵六已经闭上眼睛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
赵六。
赵六睁开眼。
你活不了几天了。
知道。
那你还守着?
守着。赵六说,死也守着。
刘有渝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说,都守着。
他站直了身子,看着帐篷里的所有人。
弟兄们,他说,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们守了黄河十年,我刘有渝记着。你们伤成这样还不撤,我刘有渝更记着。
他顿住。
但有一条,他说,你们得给我活着。
没人说话。
伤好了,给我滚回战壕里。他说,黄河还没守住,我一个人守不住。你们得帮我守。
他转过身,往帐篷外走。
师长!王四在后面喊。
刘有渝停住脚步,没回头。
您也别死。王四说。
刘有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死。他说,我还没见着我闺女呢。死不了。
他走出帐篷,看着黄河。
黄河在流,哗啦哗啦。浪头打在岸上,打在堤上,打在他脚边的沙地上。
他不走了。
他站住了。
他就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黄河,看着河面上漂着的那些尸体——鬼子的,自己的,混在一起,漂过去,漂走了,漂远了。
黄河不认人。黄河只认水。
但他认。
他认得那些死在这儿的弟兄。
张三。赵六。王四。李五。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那些十七八岁的、二十几岁的、三十几岁的、四十几岁的——
他们都死在这儿。
死在黄河边上。
死在——
死在他守着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仰起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布,蓝得像——
像黄河的水。
师长。
是赵德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伤兵的事……
不撤了。刘有渝说,都不撤。
他转过身,看着帐篷。
让他们养伤。他说,伤好了,回来。
刘有渝往战壕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帐篷里的那些伤兵。
五十多个人,躺着,坐着,靠着,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咬牙,有的在盯着他看。
他们都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胸口烫得慌。
弟兄们。他说。
没人说话。
我刘有渝,在这儿给你们鞠躬了。
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走了。
黄河还在流。
哗啦,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