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有渝的刺刀断了。
咔嚓一声。
他听见那声音的时候,正把刺刀从一具鬼子的胸口里拔出来。那声音很脆,像骨头断了,像树枝断了,像——
像他这辈子的命断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刺刀。刀刃从中间断了一截,只剩半截,连刀柄算上也就三寸长,像一根被狗啃过的骨头,短了,钝了,捅不进去了。
他愣了。
刺刀断了。
这把刺刀跟了他十年。南京突围的时候用过,徐州会战的时候用过,台儿庄的时候用过,武汉外围的时候用过,枣宜会战的时候用过——十年,一百多场仗,他用它捅死过多少鬼子?他不记得了。但现在它断了。
咔嚓一声,断了。
师长!
赵德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风,带着血腥味,带着——
你的刺刀——
断了。刘有渝说。
他看着那半截刺刀。断口处有铁屑,是捅进骨头里崩出来的,细细的,像锯末。他用拇指摸了摸断口,割了他一下,血渗出来了,红的,一滴,挂在指头上。
用枪托。他说。
他把枪倒过来,枪托朝前。枪托上有血痂,黑的,硬的,不知道是鬼子的还是自己的。他握着枪托,看着面前那个冲过来的鬼子。
那鬼子二十来岁,脸上全是泥,眼睛血红,端着刺刀,像一只发了疯的野猪。他冲到刘有渝面前,一刺刀捅过来。
刘有渝举起枪托,砸。
枪托砸在那鬼子的脸上。咔嚓一声,鼻梁断了,骨头碎了,血从鼻子里喷出来,喷在枪托上,喷在刘有渝手上。
那鬼子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刘有渝又砸了一下,砸在他太阳穴上。那鬼子倒了,倒在地上,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又一个。
又一个冲过来。
刘有渝举起枪托,再砸。
砸在肩膀上,砸在脑袋上,砸在——
一刺刀从侧面捅过来,捅在他肋下。
疼。
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块肉,像——
他闷哼一声,没停。他咬着牙,一手捂着肋下,一手握着枪托,继续砸。
砸。砸。砸。
又一把刺刀捅过来,捅在他肩膀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冒金星。但他没倒,他用枪托砸那只拿刺刀的手,砸在手腕上,咔嚓一声,手腕断了,刺刀飞出去。
他一脚踹在那鬼子的胸口上,把那鬼子踹倒,然后一枪托砸下去,砸在天灵盖上。那鬼子的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裂开了,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血溅在刘有渝脸上,热乎乎的,流进他眼睛里,糊得他什么都看不清。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到满手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
师长!赵德柱从旁边冲过来,一刀捅死正要偷袭刘有渝的又一个鬼子,您流了好多血——
没事!刘有渝说,肩膀蹭破了皮,肋下挨了一下,不碍事!
但他站不稳了。
腿软了,手抖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血从肋下的口子里往外冒,冒得他浑身发冷,冒得他——
他跪下去了。
单膝跪地,枪托撑着地,才没整个人倒下去。
师长!赵德柱跑过来,一把扶住他,师长!您——
没事!刘有渝说,我还能打!
他挣扎着站起来,腿抖得像筛糠,但他站起来了。他一手捂着肋下,一手握着枪托,看着面前那些还在冲过来的鬼子。
老李死了。
刘有渝看见的。老李——跟了他十年的老李,五十出头,白头发,比他还大几岁——被三个鬼子围住了,一刀捅进胸口,血从胸口里喷出来,喷了他自己一脸。老李低头看了看胸口上的刺刀,抬起头,看着刘有渝,说了一句话。
师长,我走了。
然后他就倒下去了,倒在黄河大堤上,血从胸口冒出来,热的,红的,冒了一地。
又一个新兵死了。
刘有渝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他只记得是个新兵,十七岁,比念慈大几岁,脸上还有绒毛,端着刺刀冲上去,后面一把刺刀捅过来,捅在他后背上。他倒下去了,倒下去之前看着刘有渝,眼睛很大,很年轻,很——
师长。
就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就不说了。死了。
刘有渝蹲下来,看着他。
十七岁。比念慈大几岁。本该在家里种地、娶媳妇、生孩子的年纪,死在了黄河边上。
对不起。他说。
他不知道他在对谁说。对那个新兵,对念慈,对那些死了的九百个弟兄,对——
对谁。
他站起来,看着面前的战场。
自己人还剩多少?不知道。他只看见赵德柱还站着,还端着刺刀,还在打。还有老李——不对,老李死了。还有十几个他不认识的人,还在端着刺刀打。
但对面还有三百多。
三百多对十几个人。
打不过了。
老赵!他喊。
赵德柱跑过来,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
我们还剩多少?
赵德柱看了看四周,数了数。
……十二个。他说。
十二个。
加上他,十三个。
十三对三百。
十打一都不到了。
师长,赵德柱说,撤吧。
不撤。刘有渝说。
师长——
不撤。刘有渝说,撤了,鬼子就过去了。
他看着赵德柱,看着他灰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血,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你还记得吗,他说,你说过,背我回家。
赵德柱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过,背到死。刘有渝说。
我记得。赵德柱说。
那就背我。刘有渝说。
赵德柱愣了一下。
现在?他问。
现在。刘有渝说,背我。
他看着刘有渝,看着他肋下冒出来的血,看着他肩膀上渗出来的血,看着他脸上、身上、沙地上——到处都是的血。
背他?背一个流了这么多血的人?
背得动吗?赵德柱问。
背得动。刘有渝说,你说过,背到死。
赵德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
上来。
刘有渝趴在他背上。
刘有渝很轻。一百二十斤。打了十年仗,瘦了二十斤。二十斤全是肉,全是骨头,全是血。现在血都快流光了,更轻了。
赵德柱站起来,背着他。
刘有渝的血从肋下流下来,流在赵德柱的背上,热乎乎的,黏黏的,像一条小溪在往下淌。淌得赵德柱的后背全湿了,淌得他浑身发冷。
师长,赵德柱说,您流了好多血。
没事。刘有渝说,死不了。
死不了。赵德柱说,您死不了。我背您。
他背着刘有渝,往前走。
走一步,地上一个血印。
走两步,血印连成一条线。
走三步——
是刘有渝的声音,从他背上传来,沙哑的,嘶哑的,像破锣一样的。
刘有渝趴在他背上,把那半截断刺刀举起来,看着前面那些冲过来的鬼子。
放我下来。他说。
不放。赵德柱说。
放我下来。刘有渝说,我还能打。
您打不了了。
我还能打。刘有渝说,放我下来,老赵,我还能——
师长。赵德柱站住了。
咋了?
您听。
刘有渝不说话了。他竖着耳朵听。
黄河在流。
哗啦,哗啦。
风在吹。
呜——呜——
枪声远了。
远了?
他抬起头,往对岸看。
对岸有动静。那些日本兵——那些剩下的几百个日本兵——在往回走。往北走。往黄河对岸更北的地方走。
他们……
他们撤了?
师长,赵德柱说,他们撤了。
刘有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浑身都在抖,笑得伤口都在疼,笑得——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撤了。他说,他们撤了。
撤了。赵德柱说。
两人站在黄河大堤上,看着对岸。看着那些日本兵排着队,一步一步往北走。走远了,走了,走了——
走了。
黄河还在流。
哗啦,哗啦。
刘有渝趴在赵德柱背上,眼泪流下来,流在赵德柱的肩膀上。
老赵。他说。
我们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