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一早,弹药官就来找刘有渝了。
弹药官是个瘦瘦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脸上全是灰,头发乱得像鸡窝。他拿着一个小本子,站在指挥部门口,不敢进去。
进来。刘有渝在里面说。
弹药官进去了,把本子递给刘有渝。
刘有渝接过本子,翻开,看见上面写着:
步枪弹:每枪30发。 机枪弹:每枪200发。 手榴弹:每人1颗。 炮弹:0发。
他把本子放下,看着弹药官。
没了?
没了。弹药官低着头,不敢看他,全打完了。这几天的消耗太大了——
能撑多久?
弹药官没说话。
问你呢,能撑多久?
半天。弹药官说,最多半天。
半天。
刘有渝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半天,六百发子弹,两百颗手榴弹。两千多人,六百发子弹,平均一个人不到三发。
三发。
他打了十年仗,从来没这么穷过。
能不能从后面调?他问。
调过了。弹药官说,后面说没有。各个部队都在打仗,谁都没有多余的弹药。他们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想办法?刘有渝苦笑了一下,我能想什么办法?去跟鬼子借?
弹药官没说话。
刘有渝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黄河。
黄河在流,哗啦哗啦。対岸有烟,是鬼子的营地,灰的,白的,被风吹散了,又冒出来。他们还在做船,还在准备下一波渡河。
他回过头,看着弹药官。
他说,看看能不能收集点鬼子的武器。
弹药官愣住了。
去河边上捞。刘有渝说,河里漂着不少鬼子的尸体,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弹药。
弹药官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跑了。
刘有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一个堂堂的弹药官,现在要去捞尸体,搜死人身上的子弹。这是打仗吗?这是讨饭。
但没办法。打仗就是讨饭。跟老天讨饭,跟阎王讨饭,跟那些死了的人讨饭。
他走出指挥所,往战壕走。
战壕里,兵们都在。
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着壁发呆,有的盯着河面看。他们都知道弹药快没了。消息传得快,一晚上全营都知道了。
刘有渝走进战壕,走到最前面,站在堤岸边上,看着河面。
河面上漂着几具尸体——鬼子的、自己的,混在一起,脸朝上的、脸朝下的,被水流冲得慢慢往下漂,漂远了,漂不见了。
他盯着那些尸体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去捞上来。
旁边的兵愣住了:
那些尸体。刘有渝说,捞上来,看看身上有没有弹药。
兵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动。
这种事他们没干过。捞尸体、搜尸体、摸死人身上的东西——这算什么事?
愣着干啥?赵德柱从后面走过来,师长让你们去就去!
兵们这才动起来,爬出战壕,跳进水里,往那些尸体游过去。
赵德柱也跳下去了。
他没等命令,直接跳了。
他踩着水,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边上。那是个鬼子,脸朝下漂着,穿着黄军装,背上有个洞,不知道是被枪打的还是被刺刀捅的。他伸手把尸体翻过来,翻过来一看——脸上全是血,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在瞪着他。
他没在意。他伸手去摸那鬼子的身上。口袋里有一把零钱,有几张不知道写什么的纸,有一个干瘪的饭团,还有一颗子弹。
一颗。
他把这颗子弹塞进自己口袋,又去摸另一边的口袋。这一边有三颗。
四颗。
他把四颗子弹都塞进口袋,然后把这个鬼子的枪卸下来,枪里有弹夹,弹夹里有子弹。他把弹夹也卸下来,塞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拖着这具尸体,往岸边游。
他把尸体拖到堤岸边上,放在那儿,转身又跳进水里,去捞下一个。
第二个尸体也是鬼子,身上有手榴弹,两颗。他把手榴弹卸下来,塞进自己口袋,又去摸那鬼子的枪——枪里有弹夹,有子弹,他把弹夹也拿走了。
第三个尸体是自己的兵。
赵德柱把他拖到岸边,看清了他的脸——是个年轻的兵,十七八岁,嘴唇上还有绒毛,脸上全是血,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是李四娃。
赵德柱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李四娃,头一天还问他:赵叔,打完仗我想回家看看俺娘,您能帮我跟师长请个假不?
第二天就没了。
赵德柱把他拖到堤岸边上,放在那儿。他伸手摸了摸李四娃的口袋——空的。没有子弹,没有手榴弹,什么都没有。
打光了。
死之前打光了,一颗都没剩。
他站起来,转过身,又跳进水里。
他捞了八具尸体。五个鬼子的,三个自己人的。
鬼子的身上有弹药——步枪弹一百二十发,机枪弹二百发,手榴弹五颗。
自己人的身上什么都没有。
打光了,死之前全打光了,一颗都没剩。
赵德柱爬上岸,站在那儿,喘着气,看着那一排尸体。
五个鬼子的尸体,像五块烂木头,躺在沙滩上。
三个自己人的尸体——李四娃,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躺在旁边,像三块睡着了的石头。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但他没哭。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他蹲下来,把那堆弹药数了数。一百二十发步枪弹,两百发机枪弹,五颗手榴弹。
够打半天。
他站起来,往战壕走。
刘有渝站在战壕里,等着。
赵德柱从外面爬进来,把那堆东西放在地上。
多少?刘有渝问。
一百二十发步弹,两百发机弹,五颗手榴弹。
够打多久?
不知道。赵德柱说,可能半天吧。
半天。
刘有渝没说话。他看着地上那堆东西——几颗子弹,几颗手榴弹,像一堆破铜烂铁,像一堆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
这就是他们的弹药。两千多人,一百二十发步枪弹。
他转身,走回指挥所。
弹药官还在那儿等着,脸上全是汗。
统计一下。刘有渝说,看看够打多久。
弹药官蹲下去,开始数子弹。
刘有渝站在那儿,看着战壕里的兵们。
他们都在看他。脸上有汗,有泥,有血,有灰。眼睛里有光,有疲惫,有恐惧,有——
有光。
他们知道弹药没了。他们都知道。
但他们没跑。
为什么?
刘有渝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他们没跑,还在这儿,还站着,还端着枪,还准备打。
他走到战壕中间,站在那儿,看着所有人。
弹药不够了。他说,每人三十发,最多半天。
没人说话。他们都知道。
半天之后,他说,刺刀。
刺刀。
有人点头,有人握拳,有人咬牙。
刺刀他们打过。南京突围的时候,刺刀打过。一夜一夜地打,刀断了,还用拳头打,拳头断了,还用牙咬。那一回他们从南京城里杀出来,五千人的队伍,杀出来的时候只剩三百。
三百人。
现在他们有两千人。就算只剩两百,两百人端着刺刀,也能把那些渡河的鬼子全捅死在河里。
鬼子要渡河。刘有渝说,不让他们渡。弹药没了,用刀。刀没了,用石头。石头没了——
他顿了顿。
用牙。
用什么都得守。这道堤,不能塌。
战壕里没人说话。
但有人站起来了。有人握紧了枪。有人往前走了一步。
刘有渝看着他们。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两千多人,饿着肚子,缺着弹药,拿命去堵一条两里宽的河。这是打仗吗?这是送死。
但他们还在送。
还准备送。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带兵出川的时候。
那时候他带着五千人,从四川走到黄河。一路上死了两千,到黄河的时候只剩三千。三千人在黄河边上挖战壕、架机枪、守堤岸。一守就是一年。一年之后,三千人剩三百。
三百人。
那三百人里,有赵德柱。
赵德柱那时候才十五岁,半大孩子,走不动路,背不动枪,差点掉队。是他把他拉上来的,一边骂一边拽,拽了二十里地。
十年了。
十年前三千人,现在两千人。
十年前三百人活下来,现在——
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他转身,走回指挥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看战壕里的那些人。
他们还在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有泪,有——
有光。
弟兄们。他说。
没人说话。
我们守了七天。他说,死了九百人。但我们守住了。
后面还有。他说,不知道还有多少。但来多少,我们打多少。打到最后一个。
他顿住。
打到最后一个。
他转身,走进指挥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