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蹲在黄河大堤上,看着刘有渝。
刘有渝躺在地上,脸朝上,眼睛闭着,不动了。
他的脸是灰的,白的,像一张纸。血从他的脸上褪了,只剩下干涸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一幅被雨水冲淡了的画。他的疤还在——刀疤、弹疤、炸疤,一百个疤,一千个疤,刻在脸上,刻在手上,刻在——
刻在黄河边上。
赵德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冰的。硬的。像一块石头。像冬天河边的冰碀子,硬邦邦的,没有一点热乎气。他摸着他的白发,白发硬邦邦的,结着血痂,一络一络的,像一束干草。他摸着他的疤,那些疤凹凸不平,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深有的浅,像一张被刻满了字的石碑。他摸着他闭着的眼睛。他的眼睛闭得很紧,像是在睡一个很沉的觉,沉得谁也叫不醒的觉。
他蹲了很久。
黄河在流。哗啦,哗啦,像一首唱不完的哀歌。
师长。他说。
刘有渝不动。
师长。他又说。
刘有渝还是不动。
他站起来,看着黄河。
黄河在流,哗啦哗啦,不管人来不来,不管人走不走,它只管流。流了一千年,一万年,它见过多少人来?见过多少人在这里打仗、死人、哭喊、埋骨?它什么都不记得。它只管流。
他看着刘有渝。
刘有渝躺在沙地上,像一块睡着了的石头。
我说的,赵德柱说,背你回家。
他蹲下来,把刘有渝背起来。
刘有渝很轻。一百二十斤。比以前轻了二十斤。二十斤全是肉、骨、血。现在血都流干了,更轻了。
赵德柱背得动。
他说了,背到死。
他没死。
他背着刘有渝,站起来。
他往南走。往四川走。往绵阳走。往——
往家走。
走了。
赵德柱背着刘有渝,走出黄河大堤。
沙地很软,踩上去一个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他的鞋早就破了,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疼。但他不停。他背着一百二十斤,一步一步地走,走出大堤,走过沙地,走过孟津渡口,走过——
走过他打了十天仗的地方。
他走过那些战壕。有些战壕已经塌了,被土埋了,看不出来。有些还在,坑坑洼洼的,像一张被狗啃过的骨头。他走过那些碉堡。有些碉堡还在,黑乎乎的,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蛤蟆。有些已经炸了,只剩下一堆碎砖烂瓦。
他走过那些尸体。
鬼子的尸体。自己人的尸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有些已经埋了,被沙土盖着,只露出一个角。有些还没埋,躺在沙地上,脸朝上,被太阳晒得变了颜色。他看见一个自己人的尸体,穿着灰军装,扣子掉了两颗,胸口一个大洞,洞里有蛆在爬。他看了一眼,认出来了——是周幺娃。周幺娃,十九岁,爱笑,笑起来露两颗虎牙,打仗的时候喜欢喊“冲啊”,喊得嗓子部哑了。他躺在那儿,不笑了,虎牙还在,沾着血。赵德柱蹲下来,把他的眼睛合上了。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他走过那些血迹。
干了的血迹,黑的,像一块块干涸的伤疤。有些血迹被沙子盖了,只剩下一片暗红。
他走过——
走过他守了十年的地方。
他走过。
背着刘有渝,一步一步地走。
走出河南的时候,路上有人看见他。
那人是个农夫,赶着一头牛,牛车上拉着几袋粮食。牛是黄牛,老了,走路慢吞吞的,和人一样。他看见赵德柱背着一个人,白发苍苍,满身是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一只老乌龟在爬。
农夫喊,你背的是谁?
我师长。赵德柱说。
你师长?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死了。
死了你还背着?
我背他回家。
农夫看着他,看着他背上的尸体,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走烂了的草鞋,脚底板上全是血泡。
你家在哪儿?农夫问。
四川。赵德柱说,绵阳。
绵阳?农夫愣住了,你从河南走到四川?
一千多里地呢。
你背着一具尸体走一千多里?
农夫不说话了。
他看着赵德柱,看着他背上的尸体,看着他一步一晃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进来喝口水吧。他说。
赵德柱摇了摇头。
不喝了。他说,我得赶路。
吃点东西?
不吃了。
农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牛车上拿下一个馒头,走过去,塞进赵德柱手里。
吃吧。他说。
赵德柱低头看了看那个馒头。白面的,还热乎。
谢谢。他说。
你师长是打鬼子的?农夫问。
死在黄河边上的?
农夫不说话了。
他看着赵德柱,看着他背上的尸体,看着他——
走吧。农夫说,一路顺风。
赵德柱点了点头。
他背着刘有渝,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农夫还站在那儿,看着他,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木头。
他转回头,继续走。
夜里,他走到一个小村子。 村子边上有一座土地庙,破破烂烂的,门都没了,只剩四根柱子撑着个烂屋顶。他走进去,把刘有渝放在地上,靠着墙坐着,自己躺在旁边,歇了口气。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刘有渝的脸上,白白的,像一层霜。 赵德柱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跟了刘有渝十年,从来没叫过他名字。有渝。有渝。这名字他只在心里念过,从来没出声。 有渝。他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人应。 你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走了二十天。
赵德柱到了四川。
他背着刘有渝,走进绵阳,走过街道,走过田埂,走过——
走到刘有渝的家门口。
门口有一棵树,枣树,春天的时候开过花,现在已经结了小枣,挂在枝头,青青的,像一颗颗小珠子。
门关着。门上的红纸还在,是去年过年贴的,已经褪了色,被风吹得卷了边。
赵德柱站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棵树,看着——
看着那个他走了二十天才走到的地方。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等了很久。
他听见里面有脚步声,很轻,像有人在里面走。他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开了。
是林氏。
林氏站在门口,四十三岁,头发白了几根,脸上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她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正在揉面。她看见赵德柱,看见了他背上的尸体——
她愣住了。
她看着那张脸。灰的,白的,满是疤。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认出来了。
有渝。
她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掉在地上。
然后她蹲下来,蹲在门口,哭了。
她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一个孩子,哭得像——
像十年没哭过的人,把十年的眼泪一次哭出来。
赵德柱把刘有渝放下来,放在门口。
刘有渝躺在地上,脸朝上,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布。
嫂子。赵德柱说,师长回来了。我背他回来的。
林氏不哭了。她抬起头,看着刘有渝的脸。
她伸出手,摸着刘有渝的白发,摸着他的疤,摸着他闭着的眼睛。
有渝。她又叫了一声,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你说了回来的。你真的回来了。
她把刘有渝的头抱在怀里,抱着,抱着,抱了很久。她的眼泪流下来,流在刘有渝的脸上,流进那些干涸的伤口里,流进那些疤里。她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个孩子,像抱着十年前他走的时候的那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