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黎明。
山本一郎站在北岸,看着南岸的战场。
天边有一点红,是太阳要出来了。红的,橙的,像血,像火,像——
像黄河。
他举起望远镜,看着南岸。
望远镜的镜片上有一道裂纹,是前几天被弹片磕的,看出去的东西都带一道细细的线,像一道伤疤。但他不在乎。他看得见那个中国指挥官。
五十多岁,灰白头发,背上有伤,脸上全是血,端着一把断刀,站在堤岸上,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动,水冲不走。
他的身后只剩下十几个人了。十几天。
山本放下望远镜,看着自己的手。
他打了三十年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对手。弹药没了,用刺刀;刺刀断了,用枪托;枪托碎了,用拳头;拳头断了,用牙。用什么都得守。他在东北打过俄国人,在满洲打过游击队,在北平打过二十九军,在台儿庄打过汤恩伯的部队。他见过很多中国兵,有的能打,有的不能打,有的怕死,有的不怕死。但没见过这样的——没见过像这样的,守了十年,守到弹尽粮绝,守到只剩十几个人,还在守。
为什么?
山本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在这里守了十天,没让一个人渡过黄河。
大佐。副官走过来,声音有点沙哑,前线报告,那个指挥官……亲自冲锋了。
我看见了。山本说。
要不要——
让他冲。山本说。
副官愣了一下。
大佐?
让他冲。山本又说了一遍,他守了十年这条河。他有权冲最后一次。
副官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大佐……您是日本人。他说。
我知道。山本说,但有些东西,不分日本人中国人。
他举起望远镜,又看了一眼南岸。
那个中国指挥官端着断刀,冲进人群里,像一只老狼冲进羊群。他的动作很慢,不像年轻人那样快,但每一刀都很准,捅进去,拔出来,再捅进去,再拔出来。刀上全是血,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沙地上,一滴一滴的,像在沙地上画花。他的身边围了七八个鬼子,都在端着刺刀捅他,但他不管,他只管捅自己的。捅了一个,又捅一个,又捅一个。他不躲,不避,不退,就那么一个一个地捅,像在收麦子。
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拼命。
山本看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恨。不是怒。是——
是敬佩。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敬佩。他是日本人,他是帝国军官,他不该敬佩一个敌人。但他敬佩了。他管不住自己的心。
他当兵三十年,见过很多不怕死的人。剖腹的武士,切腹的军官,喊着天皇陛下万岁冲上刺刀阵的士兵。但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是为了天皇,不是为了荣誉,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只是为了守住一条河,为了不让任何人过去。
大佐。副官又说,要不要……撤退?
山本没说话。
他看着望远镜里的那个身影,看着他一刀一刀地捅,看着他的刀卡在骨头里,看着他空着手继续打,看着他——
看着他倒下去。
山本的手顿住了。
那个中国指挥官倒下去了,倒在黄河大堤上,脸朝上,看着天。天亮了,东边的太阳升起来了,红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身后的那些中国兵冲上去,把他围住,围得严严实实的。
山本放下望远镜。
撤退。他说。
大佐?副官愣住了。
撤退。山本又说了一遍,渡河回去。
但我们还没——
他死了。山本说,他守住了。
副官看着他,没说话。
山本站直了身子,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敬那个守了十年黄河的中国师长。
敬那个死在黄河边上的老兵。
敬那个——
值得他敬的对手。
然后他放下手,转过身,往渡口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南岸的堤岸上,那些中国兵还围在一起,围着他的指挥官。他们在哭,在喊,在——
在送他们的师长走。
山本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回身,走了。
刘有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去的。
他只记得他冲进人群里,一刀一刀地捅。捅了多少个?不知道。他只记得捅,捅,捅,捅进肉里,拔出来,再捅,再拔。
然后他的刀卡住了。卡在一个鬼子的肋骨里,拔不出来。
他松手,空着手,继续打。
他用拳头砸,砸在一个鬼子的脸上,那鬼子的鼻梁断了,血喷出来;他用肘撞,撞在一个鬼子的胸口上,那鬼子的胸口凹下去一块;他用膝盖顶,顶在一个鬼子的肚子上,那鬼子弯下腰,像一只煮熟的虾。
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拼命。
然后——
然后他倒下去了。
他不知道是怎么倒的。他只记得眼前一黑,然后脸就贴在沙地上了。沙地很硬,硌得他脸疼,但他感觉不到疼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感觉到——
冷。
很冷。从头冷到脚,从外冷到里,冷得像有人往他身上浇了一桶冰水。他的血在流,从肋下流出来,从肩膀流出来,从腿上流出来,流进沙地里,沙地吸着他的血,像一块干海绵吸水。
他躺在沙地上,睁开眼睛,看着天。
天亮了。东边的太阳升起来了,红的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像一只手在摸他的脸。
他忽然想起了念慈。
念慈小时候,他抱过她。她的小脸蛋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他抱着她,她就会笑,笑得咯咯的,像一只小鸡叫。她喜欢抓他的胡子,他的胡子碀,她不怕,反而抓得更紧,抓得他疼,他就假装叫一声“哎哟”,她就笑得更厉害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了。
他想回去看看她。看看她长成什么样了。看看她——
但他回不去了。
他躺在沙地上,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布,蓝得像——
像黄河。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累。累得他想睡一觉,睡很久,睡到——
睡到念慈来接他。
师长!师长!
有人在喊他。
是赵德柱。
他听见赵德柱的声音了,很远,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听不清。他想回答,但嘴张不开,嘴里全是血,血从嘴角流出来,流进沙子里。
师长!您醒醒!您醒醒啊!
赵德柱在哭。
他听得出来,赵德柱在哭,哭得呜呜的,像个孩子。
他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告诉他别哭,但他动不了。他的手不听使唤了,像不是他的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像有一团雾在脑子里飘,飘飘悠悠的,把他往一个什么地方带。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是死了吗?
不是。
还没死。
他还能听见赵德柱的哭声,还能听见黄河的水声,哗啦,哗啦,还能感觉到风在脸上吹,凉凉的,像——
像有人在哭。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张了张嘴。
赵德柱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守……住……了……
三个字。
他说出来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嘴角歪了,歪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他想说:老赵,别哭了。
但他说不出来了。
他想说:老赵,我回不去了,你替我回去。
但他说不出来了。
他想说:老赵,你背了我十年,我还没谢过你。
但他说不出来了。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能笑。
他笑得很浅,很轻,像一阵风,像一片云,像——
像他这辈子的最后一道光。
他笑着,笑着,然后——
然后他觉得眼皮很重,重得像灌了铅。他想睁着,但睁不开了。他想再听一听黄河的水声,再闻一闻黄河的土腥味,再看一眼天上的太阳,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了。他只能躺在黄河边上,躺在自己守了十年的地方,躺在——
他闭上眼睛。
世界变黑了。
师长——!
赵德柱的哭声在黄河大堤上响起来,响得整个黄河都能听见。
他抱着刘有渝的头,抱着他的身子,抱着他的十年,抱着——
抱着他守了十年黄河的师长。他的眼泪流下来,流在刘有渝的脸上,流进刘有渝的伤口里,流进那些疤里、那些沟壑里,像雨水流进干涸的河床。
师长!师长!您醒醒!您醒醒啊!
他喊着,喊着,眼泪流下来,流在刘有渝的脸上。
刘有渝的脸上全是血痂,有干的,有湿的,红的黑的混在一起,像一块被血泡过的石头。他的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长!您说话啊!您说句话啊!
赵德柱喊着,摇着他,但刘有渝不动了。
他不呼吸了。
他不心跳了。
他死了。
赵德柱抱着他,抱着他,抱了很久。
黄河在流,哗啦,哗啦。
风在吹,呜——呜——
他抱着刘有渝,坐在黄河大堤上,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