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夜里,赵德柱坐在刘有渝边上。
战壕里没有灯,只有月亮。月亮从小窗口照进来,照在赵德柱脸上,照在刘有渝脸上,照在这片满是血和沙的土地上。
刘有渝靠在战壕壁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喘气声很轻,轻得像猫叫。赵德柱盯着他看,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
师长。
刘有渝睁开眼。
咋了?
睡不着。赵德柱说。
我也睡不着。刘有渝说。
两人都没说话。
战壕外面是黄河,黄河在流,哗啦哗啦,像一首唱不完的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的,带着水汽,吹进战壕里,吹在两人脸上。
师长,赵德柱忽然问,您说……明天还能打吗?
刘有渝想了想。
能打。
弹药没了。
还有刀。
刀没了呢?
还有石头。
石头没了呢?
刘有渝笑了。笑得很难看,像哭一样。
还有牙。
赵德柱也笑了。笑得也很难看。
师长,他说,您说……咱们能守住吗?
刘有渝看着他,盯了一会儿,说:
您咋知道?
因为咱们在这儿。刘有渝说,咱们在这儿,这条堤就塌不了。
赵德柱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沙。沙是黄的,掺着血,血干了,变成了黑色,一块一块的,像一块块干涸的伤疤。
师长,他忽然问,您说……如果您死了,我咋办?
刘有渝愣了一下。
我死了,你活着。他说。
活着干啥?
活着回去。刘有渝说,回去看念慈。
念慈。
赵德柱记得那个名字。那是刘有渝的闺女,今年十一岁——不对,今年该十四了,在绵阳老家,等着刘有渝回去。他见过她一次,十年前,刘有渝出川的时候。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抱着刘有渝的腿,哭着喊着爸爸不走。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师长,赵德柱说,如果您死了,念慈咋办?
你替我看着她。刘有渝说,你告诉她,爸爸守住了。
赵德柱盯着他。
师长,他说,我不替您看念慈。我要替您守黄河。
刘有渝愣了一下。
你说啥?
我说,我要替您守黄河。赵德柱说,您死了,我守着。我守这条河,守这道堤,守到死为止。
刘有渝盯着他,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
你疯了。他说。
没疯。赵德柱说,我跟了您十年,您说啥我都听。但这一次,我不听。
他盯着刘有渝,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泪,是别的什么——是十年的兄弟情,是十年的战友情,是十年的一起扛枪、一起打仗、一起守黄河的情谊。
这一次,我要跟您一起守。他说,守到死为止。
刘有渝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师长,赵德柱打断他,您要是死了,我守不住这条河。但您要是活着,我跟您一起守。
刘有渝没说话。
他伸出手,拍在赵德柱的肩膀上。没受伤那边。
他说,一起守。
赵德柱笑了。笑得很难看,但他笑了。
一起守。他说。
刘有渝也笑了。笑得也很难看。
一起守。他说。
两人靠在战壕壁上,看着月亮。月亮照在黄河上,把黄河变成了一条银色的河,安静得像睡着了。
战壕外面是黄河,黄河在流,哗啦哗啦。
明天——
明天不知道还有没有仗打。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一起守。
天快亮的时候,刘有渝睡着了。
他靠着战壕壁,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像个孩子。赵德柱蹲在旁边,守着他,守了一夜。
他看着刘有渝的脸。
四十来岁,灰白头发,脸上全是疤,刀疤、弹疤、炸疤,一百个疤,一千个疤,刻在脸上,刻在身上,刻在——
刻在黄河边上。
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刘有渝的时候,刘有渝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头发黑黑的,脸上没疤,眼睛亮亮的,跟他说:跟我走,我带你们打鬼子。
那时候他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就会扛枪,就会打仗,就会——
就会跟着刘有渝。
十年了。
他跟着刘有渝打了十年仗,死了六千个弟兄,流了不知道多少血,走了不知道多少路。他想过很多次死,想过很多次跑,但从来没想过离开刘有渝。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离开。
他看着刘有渝的脸,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的疤,看着他——
看着他的嘴角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赵德柱凑近听了听。
……念慈……
刘有渝在说梦话。
……爸爸回来了……
赵德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师长,他轻声说,您做个好梦。
黄河在流。哗啦,哗啦。
天亮了。
那一夜,赵德柱想了很多。
他想起他十五岁那年,跟着刘有渝出川。
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走不动路,背不动枪,急行军的时候差点掉队。是刘有渝把他拉上来的,一边骂一边拽,拽了二十里地。
你个龟儿子!走不动路当啥子兵!回去种地去!
他记得自己说:师长,您要是把我丢半道上,以后谁给您扛子弹箱?
刘有渝笑了,笑完又骂:滚!再磨蹭老子真把你丢这儿了!
他没滚。他跟着刘有渝走了。
走了十年。
他想起他第一次打仗。
那是南京突围的时候,漫天的枪声、炮声、喊杀声,他躲在城墙后面,抖得像筛糠。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死在这儿,死在南京,死在一个他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是刘有渝把他拉起来的。
起来!跟老子走!
他跟着刘有渝走,从南京城里杀出来,五千人的队伍,杀出来的时候只剩三百。他活下来了。三百人里的一个。
他想起他第一次守黄河。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守河。他以为是站在河边上,看着别人,不让他们过。后来才知道不是。守河是拿人命堵。一个团守一个渡口,一年,打光了。换一个营上来,又打光了。换一个连上来,再打光了。剩到最后一口气,还是守。
他问刘有渝:师长,这条河守得住吗?
刘有渝说:守得住。
咋守?
拿命守。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命就是子弹,就是刺刀,就是站在战壕里不跑的那一口气。只要这口气还在,这条河就守得住。
他想起他第一次看见黄河结冰。
那是守黄河的第二年,冬天,黄河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白花花的,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铺在地上。他站在堤岸上,看着那条银色的带子,心里想:黄河冻住了,鬼子渡不了河了,我们可以歇一歇了。
但那天晚上,鬼子从冰上走过来。
他们穿着雪地靴,在冰上走,走得稳稳当当的,像在平地上走一样。他看见了,冲上去打,打了一夜,打到冰上全是血,打到——
打到冰都裂了。
他差点掉进黄河里。是刘有渝把他拉上来的。
你个龟儿子!不会水还敢在冰上跑!
他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是他在黄河边上第一次哭。
现在他又在想,如果明天——
不,没有如果。
他不会死。他要活着。活着背刘有渝回去,活着看念慈,活着——
活着告诉别人,黄河守住了。
黄河被他们守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
东边有一点亮。红的,橙的,像有人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点了一把火。那是太阳,快出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刘有渝。
刘有渝还在睡,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赵德柱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安宁的感觉。
十年了。
他守了十年黄河,明天还要守,后天还要守,不知道要守到什么时候。但他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
因为这条河,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