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背着刘有渝,站在黄河大堤上。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黄土地里的老树。他的脚踩在堤岸的沙土里,踩得很深,像钉子钉进去了一样。风吹他不动,水冲他不移。他就那么站着,背着刘有渝,眼睛直直地盯着对岸。
他的背很宽,很厚,像一堵墙。他的背又很瘦,瘦得能摸到骨头,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那背上有疤,三个枪疤,两个刀疤,一个弹片疤,六道疤,六次差点死。每一道疤他都想得起来——哪一年,在哪场仗里,被什么东西打的,流了多少血,躺了多久。他没跟任何人讲过这些疤的故事,包括刘有渝。他五十三了,比刘有渝大了十二岁,跟着刘有渝打了十年仗,从四川到黄河,从黄河到南京,从南京到黄河,他护了刘有渝十年。
现在他还护着他。
他背上的刘有渝很轻,一百二十斤,轻得像一片羽毛。十年前刘有渝一百四十斤,壮得像头牛,走起路来地都在抖。十年下来,瘦了二十斤。二十斤是肉,是血,是力气,是睡眠,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但刘有渝的血在流,血从肋下的口子里往外冒,冒得赵德柱的后背全湿了,热乎乎的,黏糊糊的,像一条小溪在往下淌。淌得赵德柱浑身发冷,淌得他——
淌得他站不稳了。
但他站着。
他就那么站着,背着刘有渝,看着对岸。
对岸是鬼子。
三百个。
三百个鬼子站在对岸,端着枪,看着这边,看着两个中国人--一个老兵背着另一个老兵,白发苍苍,满身是血,站在黄河大堤上,像两块立在黄河边上的石碑。
黄河在流。哗啦,哗啦。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带着血腥味,带着沙土味。赵德柱闻到那味道了,闻得很清楚,那是他打了十年仗闻惯了的味道,腥的,腻的,让人想吐的味道。但他不吐。他只是站着,背着刘有渝,看着对岸的鬼子。
对岸的鬼子也在看着他。
两边的眼睛对在一起,像两群被逼到绝路上的野兽,在黑暗中对望,谁也不动,谁也不走,就那么对视着,对视着--
然后对岸的鬼子动了。
他们开始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他们撤退了。
赵德柱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鬼子的背影,看着他们排着队,一步一步往北走。走了,走了,走远了--
走了。
老赵。
刘有渝的声音从他背上传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他们......撤了?刘有渝问。
撤了。赵德柱说。
真的撤了?
真的撤了。赵德柱说,师长,他们撤了。
刘有渝没说话。
赵德柱觉得背上的刘有渝动了一下。是刘有渝在动。刘有渝的手在动,摸着他的肩膀,摸着他的脖子,摸着他的耳朵。
老赵。刘有渝说。
你哭了?
赵德柱愣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汗还是血还是--
是泪。
他在哭。
没有。他说。
你哭了。刘有渝说。
没有。
你哭了。我听见你哭了。
赵德柱不说话了。
他确实在哭。他以为他不会哭了——他以为自己打完仗就不会哭了,打完仗就该笑,该庆祝,该喝酒,该唱一首跑调的军歌,该——他以为他不会哭了。他五十三了,打了二十多年仗,见过太多人死,见过太多血,他的眼泪早就应该干了。但他哭了。
但他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啥哭?为刘有渝活着?为黄河守住了?为那些死去的弟兄?为——为所有的一切?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哭,哭得稀里哗啦的,哭得浑身都在抖,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哭得——
师长。他说。
我背了您十年。
十年了。
您还活着。
我还能背您。
刘有渝没说话。
赵德柱觉得背上的刘有渝在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
是别的什么。
师长?他问。
......嗯。
您咋了?
刘有渝没回答。
赵德柱觉得他背上有热的东西流下来,滴在他肩膀上,滴在他脖子上,滴在他--
是刘有渝的眼泪。
师长,您也哭了?
没有。刘有渝说。
您哭了。
没有。
您哭了。我感觉到了。
刘有渝不说话了。
赵德柱也不说话了。
两人就那么站着,一个背着另一个,站在黄河大堤上,看着对岸。
对岸的鬼子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往北走,走了,消失了。
黄河还在流。哗啦,哗啦。
风还在吹。呜--呜--
赵德柱觉得自己的肩膀上有两滴水,一滴是刘有渝的眼泪,一滴是自己的眼泪。两滴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了。
老赵。刘有渝忽然说。
你说,念慈长啥样了?
赵德柱愣了一下。
念慈?他见过念慈吗?他见过——见过一次,十年前,刘有渝出川的时候。那时候念慈才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抱着刘有渝的腿,哭着喊着“爸爸不要走”。刘有渝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了句“爸爸很快就回来”,然后站起来,走了。念慈在后面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哭得赵德柱心里发酸。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一个四岁的娃娃,现在该十四了。十四岁的姑娘,该长高了,该长变了,该——该跟四岁的时候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赵德柱说,十年了,不知道她长成啥样了。
我也不知道。刘有渝说,十年没见过面了。
赵德柱没说话。
你说,刘有渝说,她还认得我吗?
......不知道。赵德柱说。
我想回去看看她。刘有渝说,看看她长成啥样了。看看她--
他顿住了。
看看她嫁人了没有。他说。
赵德柱笑了。
笑着笑着,他又哭了。
师长,他说,您会回去的。
您会见到念慈的。
您会看见她嫁人的。
您会--
老赵。刘有渝打断他。
我想回家。
赵德柱愣了一下。
那就回去。他说,我背您回去。
回不去了。刘有渝说。
能回去。
回不去了。刘有渝说,我老了,念慈也不认识我了。我回去,她叫我一声,我咋办?
赵德柱不说话了。
他听着黄河的水声,哗啦,哗啦。风在吹,呜--呜--
那就叫她认得您。他忽然说。
刘有渝愣了一下。
叫她认得您。赵德柱说,我背您回去,您告诉她,您是她爸爸。您守着黄河十年,没回去过,现在回来了。她会认得您的。
刘有渝没说话。
她是您闺女,赵德柱说,咋会不认得您。
站了很久,赵德柱才动了动。
师长,他说,我背您下去吧。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弯下腰,把刘有渝放下来。刘有渝坐在沙地上,靠着一个土堆,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像睡着了。
赵德柱蹲在旁边,看着他。
月光照在刘有渝的脸上,把他的白发照得亮亮的,像镀了一层银子。他的脸上全是血痂,有的干了,黑了,有的还湿着,红的,像一块被血泡过的石头。他的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长。赵德柱轻轻叫他。
刘有渝没睁眼。
我守着你。你睡一会儿。
刘有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德柱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声:
然后就没声音了。
黄河在流。哗啦,哗啦。
赵德柱就蹲在旁边,守着他,守着黄河,守着这片他们守了十年的土地。
黄河的水声一直在耳边响着,哗啦,哗啦,像一首唱不完的歌。风吹过来,凉的,吹在他脸上,吹在刘有渝脸上,吹在这片满是血和沙的土地上。
赵德柱看着黄河,看着月亮,看着刘有渝的脸。
十年了。他护了师长十年。十年里,他想过很多次,如果师长死了怎么办?如果他死了怎么办?如果他们都死了怎么办?但从来没想过--
从来没想过,他们能一起活着,站在黄河边上,看着敌人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