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270章 还有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机耕道烟斗客 | 分类:武侠 | 字数:58.3万字

第270章 还有

书名: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机耕道烟斗客 字数:2.9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7:49:32

第五天。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看着对岸。

他站了一夜了,从昨天天黑站到今早,又站到天黑,腿木了,木得跟这根大堤一个样,他扶着沙袋,沙袋湿了,渗着水,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他没抖,抖也没用,鬼子不管你抖不抖,该来还得来。

那批残兵打退了,死了大半,尸体漂在河面上,黄的军装在黄的水里漂着,像枯叶,像死鱼,像被河水泡烂的木头。但还有——还有一百多,退回去了,蹲在対岸的沙滩上,蹲着,藏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等后面的。

侦察兵跑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汗从额头往下滴,滴在沙地上,滴出一个个的小坑。

他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跑得鞋都掉了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沙里,脚底板磨出了血,他不知道疼,或者疼也顾不上说,只知道把话带到,带到师长耳朵里,这比脚底板要紧,他当兵第一年就懂这个。

报告师长!侦察兵敬了个礼,后面又来了一批!

多少人?刘有渝问。

从洛阳退过来的,最少一千!

一千。

刘有渝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汗,看着他喘气的嘴,看着他红得发紫的嘴唇。他知道侦察兵没撒谎。他也知道那一千人不算什么,后面还有,还有更多。

师长,赵德柱从旁边走过来,后面还有?

还有。刘有渝说,从洛阳退过来的,一千。

一千?加上対岸那一百多……

一千一百多。刘有渝说。

赵德柱不说话了。

一千一百多。两千对一千里。打了一整天,死了一千多,打退了十几波,现在対岸又来了一千多。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兵,兵们也看着他,眼睛里都有话,有怕,有狠,也有那股子不服,他点了点头,点了点头,把那点怕压下去,压到肚子深处,压成一股气,气提上来了,手就不抖了,手不抖,枪就稳。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打,打到死,或者——

师长,他问,打不完吗?

打不完。刘有渝说。

他看着対岸,看着対岸的沙滩上蹲着的那一百多鬼子,看着更远处升起的烟——灰的,白的,被风吹散了,又冒出来。那是后面的大部队,在做船,在做木筏,在做门板,在准备下一波渡河。

打不完,他说,打完一批,又来一批。洛阳有鬼子的兵,郑州有鬼子的兵,徐州有鬼子的兵,他们都在退,都退到黄河边,都想渡河北撤。

那咋办?

刘有渝说,来多少打多少,打到他们不来。

打到啥时候?

刘有渝没回答。他看着黄河,看着黄河上漂着的尸体。鬼子的尸体,中国人的尸体,混在一起,漂过去,漂走了,漂远了,漂不见了。

打到啥时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打到最后一个鬼子滚蛋,或者打到他自己滚蛋。

打到死。他说,打到他们死光,或者打到我们死光。

赵德柱看着他,看着他灰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疤,看着他红得发干的眼睛。

他想说句软话,想说师长您歇会儿,可想了想,这话说过多少回了,说过师长也没歇,他就不说了,只把枪托往地上顿了顿,顿得实了,像是给自己壮胆,也像是给师长应声,应声说,我还在,我们都在。他知道刘有渝不是在说大话。刘有渝是真的打算打到死。

他说,

下午,新的一批来了。

从洛阳退过来的,一千多人,到了対岸,跟那一百多汇合了。一千一百多,挤在対岸的沙滩上,像一群被赶到海边的羊,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边。

他们开始做船。

没有船,就做木筏。没有木筏,就做门板。什么都能用——破船,破木板,破门框,破桌子,破椅子,破窗户,破一切能漂在水上的东西。他们把这些东西从対岸的村子里拆下来,拆房子,拆门板,拆窗户,拆得対岸一片狼藉,只剩下一堆破破烂烂的残骸。

那村子原先住着人,如今人跑了,跑得干干净净,连条狗都没留,鬼子进了空村,连抢都没得抢,只能拆房,拆了房好过河,过不了河,他们就死在这儿,所以他们拆得狠,狠得像在跟这村子算账,算完账,就往河里跳。

然后他们把这些东西推下水。

船推下去了,吃水很深,水都快漫到船舷了,但还在往前漂。木筏推下去了,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只喝醉了的鸭子。门板推下去了,漂在河面上,像一片片落叶,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

刘有渝喊。

枪响了。

砰砰砰,子弹飞过去,打在船上,打在木筏上,打在门板上。木头碎了,碎屑飞起来,飞到半空中;门板裂了,裂成两半,一半沉下去,一半漂着。但船上的人还在划,还在喊,还在拼命往这边冲。

省着打!刘有渝说,一枪一个,不准不打!

他端起枪,瞄准。瞄准最前面那条船上的一个鬼子。那鬼子端着桨,拼命地划,水花溅起来,溅在他脸上、身上、嘴里。他呛着水,咳着水,但不停,划,拼命划,眼睛瞪得血红,像一只饿疯了的狼。

刘有渝扣动扳机——

砰。

那个鬼子倒下去了。桨掉进水里,人也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黄的,浑的,像一只被猎人打中的鸭子在水里扑腾。

下一个。他说。

他拉枪栓,退弹壳,再推一颗上去,瞄准,再打——

砰。

又倒一个。

下一个。

砰。

又一个。

打了两个时辰。枪管烫得能煎鸡蛋,他用手摸了一下,烫得他嘶了一声,手指头上烫出一个泡。但他不松手,继续打,一枪一个,一枪一个,把那些划船的、打水的、蹲在船头张牙舞爪的,一个一个打下去。

打到后来,子弹没了。

他拉开枪栓,看着空空的枪膛。没有子弹了。打完了。省了一整天,省了两千发子弹,现在全打完了。

他愣了一瞬,就一瞬,随即把枪往背后一背,背得结实,手摸到了腰间的刺刀,刀柄磨得发亮,是他天天攥出来的,他攥惯了,攥着它,心里就有底,有底就不慌,不慌就能多捅几个,多捅几个,対岸就少几个。

上刺刀。他说。

刺刀上了。一千六百人端着刺刀,站在大堤上,看着対岸的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船上的人的脸——灰的,土的,饿得皮包骨头的,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船靠岸了。

刘有渝看着那些饿鬼爬上岸,脚踩在沙上,站稳了,端着刺刀,往这边冲。一千一百多,像一群发了疯的蚂蚁,像一群冲上岸的潮水,像一群——

一千六百人端着刺刀,冲下去了。

晚上,刘有渝坐在大堤上。

他累,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眼皮像灌了铅,压着,压着,他用力睁开,又合上了。他把头靠在身后的沙袋上,沙袋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脑勺疼,但他顾不上了,连硌都不觉得硌了。他用手掐自己的大腿,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疼,疼了就醒了。但醒了不到三秒,又合上了。

赵德柱在旁边看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发酸,他想把师长按下去睡,可他知道按不住,这人十年了就没真正睡踏实过,一闭眼就是鬼子的船,就是渡河的浪,就是那些没回去的人,所以他不按,只守着,守着师长,也守着这道堤。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刘有渝没睁眼。

您该睡了。赵德柱说。

不睡。他说,睡了鬼子就渡过来了。

我看着。

你看着,我也不睡。刘有渝说,我看着你。

他睁开眼,看着黄河。月亮照在水面上,银的,亮的,黄河变成了一条银河,像一条铺满星星的路,通到天边。他看着,看着,看着,看着——

想着念慈。

等爸爸,爸爸打完就回去。

爸爸我不想等你了我去找你。

他拿出信,念慈的信,念了三遍,念了三遍,还是不敢回。他把信折起来,塞回口袋,塞得紧紧的,像揣着一块金子。

别来,他想,念慈,别来。爸爸在打,打完就回去。你别来。

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又念,念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出声怕被赵德柱听见,听见了要笑他,笑他这个师长还跟闺女撒娇,他不在乎被笑,他只在乎念慈真别来,来了一道堤挡不住鬼子,也挡不住父女俩一块死,那不是他要的回去。

他靠在大堤上,闭上眼睛。但他不睡,他只是歇一会儿,歇一会儿——

又睁开了眼。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20837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