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醒在凌晨两点。
不是因为睡够了,是因为睡不着。
他睁着眼,盯着战壕顶上那块黑,黑得什么都没有,可他偏能从那黑里看出东西来——看出马三的脸,看出李四娃的笑,看出那些死在这条河边的人,一个一个,排着队,从他眼前过,过完了,又从头来,他闭眼也不行,闭眼他们更清楚。
他闭上眼,耳朵里就全是声音——哗啦,哗啦,哗啦。是划桨声,是船在水里晃的声音,是鬼子渡河的声音。那是三天前的事了,但声音还在,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拿锤子敲他的脑壳,敲得他脑子嗡嗡响。
他坐起来,背靠着战壕壁,摸出烟袋,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烟不够了。全连的烟都不够了。他还有最后半袋,得省着抽,抽完就没了。
他从战壕里爬出去,猫着腰往后走了三十米,站直身子,开始沿阵地走圈子。
脚步放得很轻,鞋底磨穿了,踩在沙上沙沙响,他想起了当年在老家走路的动静,那时候脚底下是田埂,是软的,是娘在灶台边喊他吃饭的声音,如今脚底下是黄河边的沙,是枪,是死人,十年的路,他从四川走到了这儿,走不动也得走。
这是他的习惯。睡不着,就走。从当兵那天起就这样,打了十年仗,还是改不掉。
他十五岁跟刘有渝出川,那年还是个半大孩子,走不动路,背不动枪,差点在第一次急行军里掉队。是刘有渝把他拉上来的,一边骂一边拽,拽了二十里地。
你个龟儿子!走不动路当啥子兵!回去种地去!
他记得这话。也记得自己怎么回的:
师长,您要是把我丢半道上,以后谁给您扛子弹箱?
刘有渝笑了,笑完又骂:
滚!再磨蹭老子真把你丢这儿了!
十年了。
赵德柱走到阵地东头,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蹲了一会儿。
柳树是四年前栽的,那个栽树的兵叫马三,第二年就死了,死在南京。马三临死前还念叨着这棵树,说等打完仗要回来看看它长大了没有。但马三没回来,树活下来了,长歪了,枝条垂到战壕里,风一吹就扫在人脖子上,痒痒的。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得很,扎手。
他想起马三死的那天,肠子流了一地,还冲他笑,笑得咧开了嘴,说赵哥你别管我你守你的河,他当时骂,骂着骂着就红了眼,马三那双手,栽树的时候粗糙得跟树皮似的,死的时候反倒白净了,白得他不敢看。
他心里想:这树命比人硬。马三死了,树还活着。树活着,就算马三没白栽一回。
东段渡口就在前面一百米。他没过去,就站在战壕边上,盯着河面看。
水黑得像墨汁,什么都看不见。河面上静悄悄的,连水声都听不见。但他知道鬼子就在对岸,隔着两里地,也在盯着这边,也在等着,也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再渡。
三天前,三百多个鬼子从这里强渡过来。那一夜他打疯了,一个人守了三个小时,死了四十几个,把鬼子全打回去了。
四十三个。
他数过。四十三个鬼子的尸体躺在渡口边上,像一堆被剁碎的猪肉。
他记得每一个倒下的位置,记得哪个是刺刀捅的,哪个是枪打的,记得血渗进沙里,渗出一片黑,黑了又干,干了又黑,第二天太阳一晒,那片沙就硬得像铁,踩上去咯吱响,像人在咬牙。他用刺刀捅死的有七个,剩下的都是枪打死的。打完那一夜,他的手肿得跟馒头似的,端枪都端不住。
但值。
赵德柱不心疼这个。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心疼的是那些年轻兵。二十出头,脸都没长全,嘴唇上还带着绒毛,就被鬼子一枪打在脑门上,连句话都没留下。
有个叫李四娃的,头一天还问他:
赵叔,打完仗我想回家看看俺娘,您能帮我跟师长请个假不?
他当时说:等打完这场再说。
第二天李四娃就没了。一颗子弹打在后背上,从前胸穿出来,在胸口上炸了个窟窿,血流了一地,染红了他身下的那片沙。他死的时候嘴还张着,像是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
赵德柱当时蹲在他边上,捂着他的伤口,捂不住,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像泉水一样。他就看着,看着李四娃的眼睛一点一点地闭上。
他当时没哭。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答应过谁请假,不答应,是不敢答应,答应了人家就惦记着回去,惦记着就分心,分了心就活不长,他不是心狠,他是见过分心的人怎么死的,死得比谁都冤。
他拍了拍柳树干,站起来了,继续往前走。
阵地中间那段最危险。前天鬼子冲上来的时候,他带着三排顶上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打了半个小时,把鬼子压回去了。那一仗他后腰上挨了一刀,划了条口子,缝了七针。他没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用,反正不会死人。
他摸了摸后腰,隔着衣服摸到那条线,线还在,缝得结实。
他继续走,走到阵地西头,看见战壕里有个人在睡觉。
那人抱着枪,帽子掉了,露出半张脸,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一看就是个新兵。赵德柱认得他,叫王二狗,上个月才补充进来的,今年才十九,比他儿子还小两岁。
他弯腰把帽子捡起来,给王二狗戴上。
王二狗动了动,没醒,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在喊娘。
赵德柱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儿子比王二狗还大两岁,在四川老家,跟着娘过,他走那年儿子才会叫爹,如今儿子怕是都不认得他了,他不怪,怪只怪这世道,把当爹的撵到黄河边来,把当儿的留在老家等,等得头发都等白了。
太年轻了。这种年纪的孩子,应该在家里种地,娶媳妇,生孩子,不应该躺在战壕里,抱着枪,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飞过来的子弹。
但没办法。打仗就得死人。不打就都得死。
他继续走。绕到阵地北边,又绕回来。来来回回走了三趟。
月亮从云里露出来了,照在河面上,一片亮晶晶。黄河变成了一条银色的河,安静得像睡着了。
赵德柱站在战壕边上,看着那条银色的河。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看见这条河的时候。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守河。他以为是站在河边上,看着别人,不让他们过。后来才知道不是。守河是拿人命堵。一个团守一个渡口,一年,打光了。换一个营上来,又打光了。换一个连上来,再打光了。剩到最后一口气,还是守。
他问过刘有渝:师长,这条河守得住吗?
刘有渝说:守得住。
咋守?
拿命守。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命就是子弹,就是刺刀,就是站在战壕里不跑的那一口气。
可这一口气,不是谁都撑得住,他见过撑不住的,半夜跑了,跑了被抓回来,枪毙了,也见过撑住了的,肠子流出来了还往前爬,爬到鬼子脚下拉了弦,那股子狠劲,他这辈子忘不了,也学不全。只要这口气还在,这条河就守得住。
刘有渝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十年:
只要我还有一个人,这道堤就塌不了。
他当时问:那要是您也没了呢?
刘有渝看他一眼,笑了笑,没回答。
现在赵德柱懂了。那道堤塌不了,不是因为人,是因为魂。那些死在这条河边的人,他们的魂还在。魂不走,堤就不塌。魂守着,道就守得住。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也可能是风。夜里的风带着河水的腥味,吹得他后脖梗子发凉。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刘有渝的指挥所附近,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指挥所是个半截埋在地下的碉堡,上面盖着木板和泥土,只露出一扇小窗。灯影从小窗里透出来,歪歪斜斜的,有个影子在里面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狼。
赵德柱站住了,看了那个影子很久。
十年了。
一个师长,天天晚上不睡觉,在指挥部里走来走去,想着怎么打仗,想着怎么活着,想着怎么让那些兵多活一天,想着——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但他没哭。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他转身往战壕里钻。钻到一半,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是小王,站岗的。
赵德柱压低声音,赵德柱。
赵叔啊,小王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鬼子摸过来了。
你咋不睡?赵德柱问他。
睡不着,小王说,一闭眼就是鬼子的脸,黑乎乎的,睁着眼看我,我不敢睡。
赵德柱拍了拍他的肩膀。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打。
赵叔您呢?
我眯一会儿。
他钻进战壕,找了个角落靠着壁坐下。闭上眼,耳朵里还是那划桨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但他不起身了。不起身了。
因为明天还要打。
因为刘有渝还在走。
因为这条河,还得守。
他把手插进袖筒里,缩着脖子,听着那划桨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口上,敲得他睡不着,也敲得他醒着,醒着,就还能守,还能打,还能等到天亮,等到鬼子滚蛋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