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鬼子拼了。
天还没亮,刘有渝就被声音吵醒了。不是划船声,是喊声,从对岸传过来,呜呜哇哇的,像一群被逼到墙角的野狗在叫,像一群饿疯了的狼在嚎,像一群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天的人在拼命。
他站起来,走到战壕边上,往河面看。
河面上有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但雾里有影子,很多影子,在雾里晃,在雾里动,像一群鬼在雾里飘。他眯着眼睛看,看了半天,才看清——不是船,是人。鬼子跳进黄河了。八百多个鬼子,光着膀子,光着脚,直接跳进黄河里,游过来了。
疯了。都疯了。
他们不做船了,不做木筏了,不做门板了。他们直接跳进黄河里,游过来了。水没到胸口,冷得刺骨,黄河水裹着泥沙灌进嘴里、鼻子、眼睛,他们呛着,咳着,但不停,手挥着,脚蹬着,像一群蚂蚁在洪水里挣扎,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在乱撞,像一群知道自己活不了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师长!赵德柱跑过来,脸上全是汗,鬼子——
我看见了。刘有渝说。
他端起枪,瞄准河面。雾里全是人影,黑乎乎的,像一片移动的乌云。他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
砰。
一个人影倒下去,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拉枪栓,退弹壳,再推一颗上去,瞄准,再打——
砰。
又一个人影倒下去。
他喊,都给我打!
战壕里枪响了,一片一片的,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子弹飞过河面,打在水里,溅起一道道水柱;打在鬼子上,血从人身上冒出来,像一朵朵红花在水面上绽开。
黄河红了。
不是慢慢红的,是一下子红的。血从那些被打中的鬼子里冒出来,流进河水里,染红了一片。红的化开,化开,又染红一片更大的。十里之内,黄河水全变成了红色,像一条血龙在河床上翻腾,像一条红绸子铺在河底,像——
像黄河在流血。
但鬼子不退。
他们游,拼命游。脚蹬着,手挥着,水花溅起来,溅在脸上、身上、嘴里。他们呛着水,咳着水,但不停,继续游,游向大堤,游向活路。他们游得很快,没命的快,像一群被鲨鱼追的鱼,像一群在洪水里逃命的人,像一群——
手榴弹!刘有渝喊。
手榴弹飞过去,在人群里炸了。水飞起来,像一道喷泉;人飞起来,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胳膊、腿、脑袋飞起来,飞到半空中,又落下来,落进水里,落进血里,落进泥里。
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继续往前冲。踩着尸体冲,踩着血泊冲,踩着碎肉冲。爬上来,一个;爬上来,两个;爬上来十个;爬上来一百个。爬上岸了,脚踩在沙上,站稳了,端着刺刀,往战壕冲——
上刺刀!
刺刀上了。刘有渝冲到最前面,站在战壕边上,端着刺刀,看着那些爬上岸的鬼子。
他们上来了,一个一个地爬上来,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河水还是血水,眼睛通红,像两只烧红的煤球,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但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像一群发疯的狗。
第一个爬上来的鬼子冲到刘有渝面前,端着刺刀就捅。
刘有渝侧身一躲,用枪托砸在那鬼子的手腕上。咔嚓一声,手腕断了,刺刀飞出去,插在三米外的沙地上。
他反手一刺刀,捅进那鬼子的胸口。
那鬼子看着他,眼睛很大,像两口井,瞪着他,不信,不甘,像一只被猎人打中的狼,不信自己会死在这里。他张着嘴,想咬,想叫,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冒出来,咕噜咕噜的,像一壶烧开的水,血沫子溅在刘有渝脸上,烫得慌。
他拔出来。再捅下一个。
下一个又下一个。
一个一个。
血溅在脸上、手上、身上,溅在刺刀上、枪托上、军装上,溅在战壕壁上、黄土里、空气里。到处都是血,腥的,黏的,热的,像有人把一桶又一桶的红色颜料往他身上泼。泼在脸上,泼在头上,泼在全身。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红的,红的自己的血,红的鬼子的血,红的分不清。
他杀了多少?十个?二十个?他不数了。他只知道捅,拔,捅,拔,像一台机器,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机器不会累,机器不会痛,机器只知道重复一个动作,直到坏掉。
但他不是机器。
他累了。
打了四天,没睡,没歇,没吃,没喝。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他觉得自己的胳膊像灌了铅,沉得举不起来;腿像两根面条,软得站不住脚。但他站着,站着打。他是师长,他不能倒。他倒了,后面的人就散了。
师长!赵德柱从旁边冲过来,一刺刀捅死一个正要偷袭刘有渝的鬼子,您下去!我顶着!
不下!刘有渝说,我是师长,不下!
他继续打,继续捅,继续——
一个鬼子的刺刀从侧面捅过来,捅在他肩膀上。疼,像被火烧了一下,像被铁锤砸了一下,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他闷哼一声,但没有停,咬着牙,反手一刀,捅进那鬼子的脖子。
血喷出来,喷在他脸上,热乎乎的,像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瓢开水。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手背上全是血,红的,黏的,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
师长!您受伤了!赵德柱喊。
没事!刘有渝说,肩膀而已!
他继续打。
打了两个时辰。
打退了。
鬼子被打得退回水里,退回河里,游回去了,逃了,像一群被狼咬得七零八落的羊,跑得丢盔弃甲,跑得屁滚尿流。但还有,还有六百多,退回去了,退到对岸,蹲着,藏着,等着,等着明天,等着今晚,等着下一波渡河。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看着河面。
河面上漂着尸体,鬼子的尸体,黄的军装在黄的水里漂着,像枯叶,像死鱼,像被河水泡烂的木头。血还在冒,从那些死人的伤口里冒出来,一股一股的,把河水染得更红。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血干了,黑了,结了痂,像一层黑色的壳。他握了握拳,咔嚓一声,痂裂开了,血又渗出来了,红的,新的,像一朵小红花从裂缝里钻出来。他松开手,看着掌心。掌心全是疤——刀疤,一个一个的,有的凸出来,有的凹进去,像一块被砍了无数刀的木头;弹疤,一个一个的圆圈,有的深,有的浅,像被火烧过的铜钱;炸疤,一块一块的,像被锤子砸过的铁皮。
一百个疤?一千个疤?他数不清了。十年的疤,全刻在手上,刻在胳膊上,刻在身上,刻在心里。
十年。
他数过。十年里,他杀了多少鬼子?他不知道。一千?两千?他不数了。数了也没用。死了的人不会活过来。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打。
下午,刘有渝写了一封信。
他坐在战壕里,身下是干草,干草扎人,扎得他屁股疼。但他不管,他拿出笔,拿出纸,趴在膝盖上,开始写。
手抖,抖得厉害,像有人在他的手骨里塞了一窝蚂蚁,一直在动,一直在咬。他用另一只手按着手腕,压着,压着,不让抖,但还是抖。字写出来,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像蛇爬,像——
他不管。能写就行。
念慈:
爸爸在黄河边。 打鬼子。打了四天。 还没打完。
爸爸累。但爸爸还要打。 打到鬼子死光,或者打到爸爸死。
念慈,爸爸想回去。 想回去看你。 想回去种地。 想回去……
但爸爸走不了。 爸爸得打。打赢了才能回去。
念慈,爸爸可能回不去了。 但爸爸不后悔。 爸爸守住了黄河。堵死鬼子了。
如果爸爸死了。 你就当爸爸守住了黄河。 爸爸守了黄河一年,现在又守了四天。 守住了。不后悔。
念慈,别来。 别来找爸爸。 爸爸死了,就当爸爸守住了。
等爸爸。 爸爸打完就回去。
爸爸 民国三十四年四月
他把信折起来,折了三折,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刘念慈收,四川绵阳。
他交给通讯员。通讯员叫小周,十八岁,比念慈大四岁。小周接过信,看了看信封,看了看刘有渝,把信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揣得紧紧的,像揣着一块金子。
寄到四川?小周问。
寄到四川。刘有渝说,绵阳。我女儿。
师长,小周说,我一定送到。
送到。刘有渝说,去吧。
小周跑了,跑远了,跑出他的视线,跑进雾里,看不见了。
刘有渝看着他跑,心里想:念慈,爸爸的信,你收到了,就知道,爸爸守住了黄河。爸爸没有骗你。爸爸真的打完了就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战壕边上,看着黄河。
黄河在流,哗啦哗啦,从西往东,流了一万年。河面上漂着尸体,鬼子的尸体,自己人的尸体,混在一起,漂过去,漂走了。黄河不认人。黄河只认水。
他看着太阳。太阳从西边落下去,红的光,暖的光,照在河面上,把黄河染成了血河。红的,深的,像一条铺满血的绸子,像一条流满岩浆的河,像——
黄河啊黄河,他想,你流了一万年。你见过多少人来?你见过多少人流血?你见过多少人死?你记得吗?
黄河没回答。黄河只管流。哗啦哗啦,哗啦哗啦。但风吹过来,吹着他白发,吹着他衣角,像有人在拍他肩膀,像有人在说话,像有人在说——
我记得。我记得每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