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三天。
三天三夜,刘有渝没合过眼。
他站在大堤上,看着黄河,看着对岸,看着船,看着鬼子,一拨一拨地来,一拨一拨地打,打退了又来,来了又打,打不完,真的打不完。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他看着它升,看着它落,看着它把黄河染成金红色,又看着它把天边染成紫黑色。三天,他看了三回日出,三回日落,三回黄河变成金河,三回黄河变成黑河。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几回,但他知道,只要他还能站着,他就要看。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子弹,还剩三颗。三颗。他舍不得打,一枪一个,不能浪费。他把枪端起来,枪口对准河面,眯着眼睛,等。等那些黑乎乎的影子从雾里钻出来,等他们划到射程里,等他们挨近了,近了,近到能看清脸了——
砰。
一个鬼子倒下去,掉水里了,溅起水花,黄的,浑的。水花溅在旁边的鬼子上,溅在他们脸上,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划,继续喊,继续往这边冲。但那个倒下去的不会再站起来了,他漂在水里,脸朝下,顺着水流往下漂,漂远了,漂不见了。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
刘有渝没回头,眼睛还盯着河面:啥事?
统计出来了。赵德柱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摩擦在一起,打了三天,死了多少鬼子——
一千多。刘有渝说。
赵德柱愣了一下:师长您咋知道?
我数了。刘有渝说,一千零三十七个。我打死的,我记着。
赵德柱不说话了。他看着刘有渝的背影,看着他端着枪站在大堤上,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动。
一千多,刘有渝说,淹死的六百,打死的四百。刺刀捅死的呢?
刺刀捅死的不清楚,赵德柱说,乱得很,没法数。
那就估计,刘有渝说,大概多少?
……两百多吧。赵德柱说。
刘有渝点了点头。刺刀捅死的不算在子弹数里,他打死的只能算开枪打死的。一千零三十七个,他一枪一枪打的,一枪一个,打了三天的靶。
我们呢?他问。
赵德柱没说话。
刘有渝回过头,看着他。
赵德柱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沙。沙是黄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但棉花下面埋着东西——弹壳、碎布、干涸的血、破鞋子。他低着头,看着这些东西,不看刘有渝。
死了多少?刘有渝问。
两百。赵德柱说。
伤了?
三百。
刘有渝没说话。
两百死了。三百伤了。还剩一千七百。不到一个团。
他转过头,看着黄河。
河面上漂着尸体,鬼子的尸体,中国人的尸体,混在一起,分不清。鬼子的尸体穿着黄军装,在黄水里漂着,像枯叶,像死鱼,像被河水泡烂的木头。中国人的尸体穿着破军装,也在黄水里漂着,也像枯叶,也像死鱼,也像被河水泡烂的木头。
黄河不认人。黄河只认水。
他看了十年黄河,看了十年尸体,看了十年枯叶、死鱼、烂木头。他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鬼子,一百?两百?三百?他不数了,数了也没用。死了的人不会活过来,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打。
老赵,他说。
你还活着?
活着。赵德柱说,师长您也活着。
活着就好。刘有渝说,活着就能打。
他看着黄河,看着太阳,太阳照在河面上,黄河变成了金河,闪着光,亮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着那片光,想着念慈,想着林氏,想着四川的老家,想着地里的麦子,想着灶上的饭,想着,想着——
还在流啊,黄河。
下午,鬼子又渡了。
这次更多。
船挤着船,十几条连成一串,像一排蚂蚁在河面上爬。鬼子挤着鬼子,一个贴着一个,挤在船上,挤在木筏上,挤在门板上,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船吃水很深,水都快漫到船舷了,但船还在往前划,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像乌龟,像蜗牛,像一群拼命往岸上爬的蛤蟆。
他们从对岸划过来,划得快,划得狠。船桨砸在水面上,溅起水花,溅在船上,溅在鬼子的脸上、身上、嘴里。他们呛着水,咳着水,但不停,划,拼命划,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像狗叫,像狼嚎,像一群没有明天的人在一块没有明天的地方干一件没有明天的事。
他们没有明天。
渡不过去就死。渡过去了才能活。活不了就死。他们只能拼命。
八百。赵德柱站在刘有渝旁边,看着河面,八百多,还有后续。后面还有,在对岸等着呢。
八百多?刘有渝眯着眼睛看,不止吧?
差不多,赵德柱说,我数过了,最少八百。
刘有渝没说话。
八百多残兵。从老河口退过来的,一路退,退到黄河边,退不了了,只能渡。渡过去就能活,渡不过去就死。他们饿着肚子,饿得眼睛发绿,他们不怕死,他们怕饿死,他们只能拼命。
他说。
砰砰砰——
枪响了,子弹飞过去,打在船上。木头碎了,碎屑飞起来,飞到半空中,又落下来,落进水里。子弹打在鬼子上,血溅出来了,红的,热的,溅在黄的水里,黄的水变红了,像有人在水里倒了一桶颜料,红的化开,化开,化成一团浑红。
但鬼子不退。
他们划,拼命划。船靠岸了,搁浅了,船底陷进沙滩里,动不了了。鬼子从船上跳下来,脚踩着沙,站稳了,端着刺刀,往大堤上冲。冲——
手榴弹!
手榴弹飞过去,在人群里炸了。土飞起来,人飞起来,胳膊飞起来,腿飞起来,飞到半空中,又落下来,落在大堤上,落在沙地上,落在一片血泊里。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继续往前冲。踩着尸体冲,踩着血泊冲,踩着碎肉冲,冲到战壕边上,冲到刘有渝面前。
上刺刀!
刺刀上了。黄军装和破军装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刺刀对刺刀,血对血,人对人。刘有渝端着刺刀,站在战壕边上,看着面前那个鬼子。
那个鬼子也看着他。
两个眼睛对在一起,红的对红的。累的对累的。没退路的对没退路的。
他捅过去,刺刀捅进那个鬼子的胸口。
那个鬼子看着他,眼睛很大,像两口井,黑洞洞的,像要把什么东西吸进去。他张着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血从嘴里冒出来,红的,冒泡的,热的,溅在刘有渝手上。
他拔出来。捅向下一个。
下一个又下一个。
一个一个。
血溅在脸上、手上、身上,溅在刺刀上、枪托上、军装上,溅在战壕壁上、泥土里、空气里。到处都是血,腥的,黏的,热的,像有人把一桶又一桶的红色颜料泼在这片土地上,泼在大堤上,泼在战壕里,泼在刘有渝身上。
打了两个时辰。
打退了。
鬼子退到水里,退到船上,退到对岸,划走了,逃了,像一群被狼赶的羊,跑得屁滚尿流。
但死了很多人。自己的人。鬼子的。混在一起,分不清。黄军装和破军装搅在一起,像两块不同颜色的布被人缝在一起,缝得乱七八糟,拆都拆不开。
血把沙染红了,红的,黏的,踩上去粘脚。
晚上,刘有渝坐在战壕里。
他累,累得睁不开眼。眼皮像灌了铅,压着,压着,他用力睁开,又合上了。他用手掐自己的大腿,掐,掐,掐,疼,疼了就醒了。但醒了又合上了。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刘有渝没睁眼。
师长,您睡一会儿。赵德柱说,我看着。
不睡。刘有渝说。
睡吧,赵德柱说,我盯着,鬼子来了我叫您。
你叫得醒我吗?
叫得醒。赵德柱说,叫不醒,我踹您。
刘有渝笑了,笑得短,笑了两声就停了。
他说,我睡一会儿。一刻钟。你叫我。
一刻钟。赵德柱说。
刘有渝靠在战壕壁上,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到念慈。念慈四岁,站在门口,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她小小的,软软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像个苹果。
爸爸不走。她说。
他蹲下来,摸着她的头。
爸爸去打鬼子,他说,打完就回来。
我等你。念慈说。
他说。
他站起来,背过身,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见念慈站在门口,还在看着他,还在挥手,还在说爸爸再见。
他想回去,想再抱她一下,但他没有。他继续走,走出门口,走出院子,走上山路,一直走,一直走,走着走着,念慈不见了,门口不见了,院子不见了,路也不见了,只剩下一条河,黄色的河,宽得看不见边。
黄河。
他站在黄河边上,看着河面,看着对岸,看着——
师长!
赵德柱在摇他。
刘有渝睁开眼睛,醒了。
他看见赵德柱蹲在他面前,脸上全是汗,眼睛里有血丝,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哪个土堆里钻出来。
咋了?他问。
师长,醒醒,赵德柱说,鬼子渡了。
刘有渝一下子清醒了。他站起来,把枪端起来,走到大堤边上。
河面上有光,是火把的光,亮得晃眼。十几条船,黑乎乎的影子,在火光里往前划。船上全是人,挤挤挨挨的,像一群蛤蟆。
他说。
枪响了。
打了三天。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看着黄河,看着河面上漂着的尸体。
鬼子的尸体。中国人的尸体。混在一起,漂过去,漂走了,顺着水流往下漂,漂远了,漂不见了。
黄河不认人。黄河只认水。
老赵。他说。
你背我。
赵德柱愣了一下:背您?
背我回家。刘有渝说,你说了,背到死。
我说了。赵德柱说,您死了,我背您回家。您活着,我背您过黄河。
刘有渝说,背我回家。
他看着黄河,看着月亮。月亮照在水面上,银的,亮的,黄河变成了银河,闪着光,像一条铺满星星的路,一直通到天边。
背我回家,他想,背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