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看着他的人。
一千四百人打了一天一夜,死了一千三百,只剩一百了。
一百个人。
一百个人站在大堤上,端着刺刀,看着对岸。
对岸还剩五百。
五百对一百。
五打一。
他看着那一百个人,看着他们的脸——有的十七八岁,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鬼子的还是自己的,嘴唇干裂,眼眶发青,端着刺刀,刺刀在抖,但人没退;有的二十几岁,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白得像纸,打着哈欠打着打着就栽倒,栽倒了又爬起来,接着打;有的四十几岁,跟了他十年的老兵——张三死了,李四死了,王二麻子死了,赵铁蛋死了——就剩赵德柱和老李,还活着,还站着,还端着刺刀,还能打。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
他的脸晒得像一块老树皮,嘴唇裂得出了血,眼窝深得像两个黑洞。他端着刺刀,刺刀上有缺口,砍了十几个鬼子,刀刃卷得像锯子一样了。
二十对五百。刘有渝说。
打不了。赵德柱说,师长,撤吧。
赵德柱说,二十对五百,打不了。撤了,让鬼子渡过去。
刘有渝看着他。
不能撤。他说。
师长——
撤了,鬼子就过去了。刘有渝说,过去了,我们就白守了。白守了黄河,白打了九年,白死了一千三。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一千三,他说,一千三百个弟兄,死在这儿,埋在这儿,守在这儿。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赵德柱看着他,没说话。
刘有渝抬起头,看着那一百个人。
弟兄们,他说,二十对五百。五打一。打不过。
没人说话。二十个人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有泪,有血,有泥,有汗,有——
有光。
但我们不撤。刘有渝说,我们守了九天,死了九百人。再守一天,守到援军来。
援军?有人问。
会来的。刘有渝说,一定会来。
他没说援军在哪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说有援军,那些人就不会怕,不会跑,不会散。只要不散,这条堤就塌不了。
弟兄们,他说,跟我。最后一天。守住了,我请你们吃顿好的。
一百个人笑了,笑得乱七八糟的,有的笑出了声,有的笑出了泪,有的笑完了又咬牙了——那是准备拼命的表情,那是老子今天死在这儿也值了的表情。
刘有渝也笑了。笑得很难看,但他笑了。
上刺刀。他说。
刺刀上了。一百把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百颗星星。
下午,鬼子又冲了。
五百人。
他们不做船了,不做木筏了,不做门板了。他们直接跳进黄河里,游过来。
五百个人,光着膀子,光着脚,跳进黄河里,像一群被赶到河里的羊,像一群发了疯的鱼,像一群——
没有退路的亡命徒。
他们在水里游,游得很快,像一群被鲨鱼追的鱼,像一群在洪水里逃命的人,像一群——
像一群想活的人。
刘有渝喊。
枪响了。但只有二十把枪,每把枪里只有几发子弹。打完就没了。
砰砰砰——二十声枪响。
二十个鬼子倒下去,沉进水里,冒了几个泡,就不见了。
但还有四百八十个。
他们游,继续游,游到岸边了,脚踩着沙了,站稳了,端着刺刀,冲过来了。
上刺刀!刘有渝喊。
一百个人端着刺刀,迎上去。
二十对五百。
五打一。
不,五打一不对,是一个人对五个。
刘有渝冲在最前面。他看着面前那五个冲过来的鬼子——五个,五个对一个。他举起刺刀,迎上去。
第一个扑过来,他侧身一躲,躲开了,一刀捅进那鬼子的肚子;第二个从右边扑过来,他用枪托一挡,挡开了,另一只手抓住那鬼子的脖子,一拧,拧断了;第三个从左边扑过来,他来不及躲,被那鬼子的刺刀划在肩膀上,疼得他龇牙,但他咬着牙,反手一刀,捅进那鬼子的胸口——
师长!赵德柱从旁边冲过来,一刀捅死正要偷袭刘有渝的第四个鬼子,您受伤了!
没事!刘有渝说,肩膀蹭破了皮!
但血在冒。血从肩膀上的口子里冒出来,热的,红的,冒出来,染在军装上,染在刺刀上,染在沙地上。
他不管。他继续打,继续捅,继续——
一个鬼子的刺刀从背后捅过来,捅在他肋下。
他闷哼一声。疼,疼得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像——
他转身,一把抓住那鬼子的刺刀。刀刃割在他手心里,割出一道口子,血冒出来了,但他不管,他抓着刀,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那鬼子面前,一头顶在那鬼子的鼻子上。咔嚓一声,那鬼子的鼻梁断了,血从鼻子里喷出来,喷了刘有渝一脸。
他松开刀,抓着那鬼子的领子,一把把他推开。那鬼子踉跄了几步,倒在地上,还没爬起来,赵德柱冲过来,一刀捅在他脖子上。
血喷出来,喷在沙滩上。
刘有渝站在那里,捂着肋下,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冒得他把不住,把不住就让它冒,反正——
反正不能停。
打了两个时辰。
打退了。
五百个鬼子被打回去了三百多,还剩不到两百。剩下的爬回水里,游回对岸,逃了,像一群被狼咬散了的羊,跑得丢盔弃甲。
但自己的人也死了很多。
一百个人,打到只剩二十。
二十个人站在大堤上,浑身是血,像二十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刘有渝站在他们中间,捂着肋下,血还在冒,冒得他头晕,冒得他站不稳。但他站着,站着,站着——
师长!赵德柱跑过来,扶住他,您流了好多血——
没事。刘有渝说,还能打。
您打不了了——
刘有渝说,只要我还能站着,我就能打。
他抬起头,看着剩下的二十个人。
赵德柱。老李。还有十八个——新兵老兵,混在一起,脸上全是血,身上全是伤,但眼睛里还有光。
弟兄们,他说,打得好。
没人说话。二十个人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有泪,有——
有光。
今晚休息,刘有渝说,明天——
他没说明天怎么办。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晚上,刘有渝坐在大堤上。
他看着自己的肩膀——血已经止住了,结了痂,黑的,硬的,像一块疤。他摸了摸,疼,疼得他龇牙。但他笑了。笑了。
肩膀而已,他想。打了十年仗,身上一百个疤,多一道肩膀算什么。
师长。
赵德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伤咋样了?刘有渝问。
皮外伤。赵德柱说,不碍事。
刘有渝点了点头。
两人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黄河。
黄河在流,哗啦哗啦,从西往东,流了一万年。月亮照在水面上,银的,亮的,黄河变成了一条银河,像一条铺满星星的路。
老赵。刘有渝说。
你说……
说啥?
你说,援军会来吗?
赵德柱没说话。
刘有渝也沉默了。
他知道援军不会来。或者说,他不知道。他只是假装知道。假装知道,那些人才不会跑,不会散,不会——
不会让他一个人守。
会来的。赵德柱忽然说,一定会来。
刘有渝看着他。
赵德柱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老,五十三了,比他大了十二岁,跟了他十年,从四川跟到黄河,从黄河跟到南京,从南京跟回黄河。十年里,他没说过一句丧气话,没抱怨过一次,每次刘有渝问他能打吗,他都说。
老赵。刘有渝说。
如果我死了——
您不会死。赵德柱打断他。
我说如果。刘有渝说,如果我死了,你替我守着黄河。
赵德柱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
您不会死。他又说了一遍。
我说如果。刘有渝说,如果我死了,你背我回家。
赵德柱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说,您死了,我背您回家。
刘有渝笑了。笑得很难看,像哭一样。
背到哪儿?
背到绵阳。赵德柱说,背到念慈那儿。
她不认得我。刘有渝说,她四岁的时候我走的,现在她都十四了。十年没见过面。
她会认得的。赵德柱说,她是您闺女,咋会不认得您。
刘有渝没说话。
他看着黄河。黄河在流,哗啦哗啦,像一首唱了一万年的歌。
老赵。
明天——
明天还打。赵德柱说,您打,我跟着您打。
打到死?
打到死。
刘有渝点了点头。
他靠在大堤上,闭上眼睛。黄河的风吹过来,吹在他脸上,吹在他身上,吹在他——
黄河啊黄河,他想,你流了一万年,你见过多少人死?你见过多少像我这样的人死在这儿?
黄河没回答。黄河只管流。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但他知道答案。
见过。很多。很多很多。像他这样的人,死了一茬又一茬,像麦子一样,一茬割了又一茬。
但黄河还在流。
那道堤还在。
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