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看着他的人。
一千四百人。一千四百个人站在大堤上,端着刺刀,等着对岸的鬼子。他认识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的十七八岁,脸上的绒毛还没退干净,端着刺刀手在抖,抖得像筛糠;有的是二十几岁,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白得像纸,打着哈欠,打着打着就咬自己舌头,咬得满嘴是血,疼了就不困了;有的是四十几岁,跟了他十年的老兵——张三,死了;李四,死了;王二麻子,死了;赵铁蛋,死了——就剩赵德柱和老李,还活着,还站着,还端着刺刀,还能打。
一千四百人。
七天前是两千三。
现在是一千四。
死了九百。伤了三百。能站着打的一千四。
刘有渝走到他们面前,站住了。
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带着河腥味,带着土腥味,带着血腥味。风吹在他脸上,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把他脸上的汗吹干了。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
弟兄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一千四百人都听见了。
打了七天了。他说,子弹没了,手榴弹没了,就剩刺刀了。
没人说话。一千四百人看着他,看着他灰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疤,看着他红得发干的眼睛。他四十一了——不对,四十二了,打了十年仗,老了十岁。
你们怕吗?他问。
没人说话。
怕就对了。刘有渝说,我也怕。
有人笑了,是那些年轻兵,笑得短,笑了一声就不笑了。
我打了十年仗,刘有渝说,我还怕。怕死,怕回不去,怕见不到我女儿。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那些十七八岁的、二十几岁的、三十几岁的脸——那些本该在家里种地、娶媳妇、生孩子的脸。
怕没关系,他说,但怕也要打。不打,鬼子就渡过去了。渡过去了,我们就白守了。白守了黄河,白打了十年,白死了六百个弟兄。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把那股哽咽咽下去,继续说:
弟兄们,跟我。我打了十年,没死。跟我,能活下来。
一千四百人看着他。
他看着他们。
他看见那些年轻的脸上有光,有泪,有血,有泥,有汗,有——
有光。
弟兄们,他说,我们守了七天,死了九百人。但我们守住了。我们没让一个鬼子过黄河。
他抬起头,看着对岸。
但后面还有。他说,侦察兵报告,后面还有八百,从郑州退过来的。这是最后一批。打完这批,就没有了。
他回过头,看着一千四百人。
八百。他说,我们一千四。八打一。我们人多。他们是强弩之末。我们能赢。
他顿了顿:
弟兄们,跟我。再守一天。守完了,我请你们吃顿好的。
一千四百人笑了,笑得乱七八糟的,有的笑出了声,有的笑出了泪,有的笑完了又哭了,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刘有渝也笑了,笑得很苦。
上刺刀。他说。
刺刀上了。一千四百把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千四百颗星星。
下午,鬼子又渡了。
侦察兵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师长!后面没有鬼子了!这是最后一批!从郑州退过来的,八百!
八百?刘有渝问。
八百!侦察兵说,渡过去了,鬼子就全撤了!渡不过去,就死在这儿!
刘有渝点了点头。
八百。最后一批。渡过去就活,渡不过去就死。他们没退路了。就像他没退路一样。
他说。
一千四百人端着刺刀,站在大堤边,等着鬼子上岸。
对岸的船来了。破船,木筏,门板,什么都有。八百个鬼子挤在那些破船烂板上,像一群被赶到海边的羊,像一群等着被宰的猪,像一群——
没有退路的亡命徒。
船靠岸了。搁浅了。鬼子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沙上,站稳了,端着刺刀,往这边冲。
刘有渝喊。
一千四百人端着刺刀,迎上去。
八百对一千四。
黄军装和破军装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刺刀对刺刀,血对血,人对人。刘有渝冲在最前面,他看着面前那个冲过来的鬼子——三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血红,嘴唇干裂,像一只饿疯了的老狼。
他端起刺刀。那鬼子也端起刺刀。
两个眼睛对在一起。
红的对红的。
累的对累的。
没退路的对没退路的。
他捅过去。那鬼子也捅过来。
他侧身一躲,躲开了那鬼子的刺刀,自己的刺刀却捅进了那鬼子的胸口。
那鬼子低头看了看胸口,看着那根插在自己身上的刺刀,像是不信。他抬起头,看着刘有渝,眼睛很大,很红,像两口烧红的锅。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血从嘴里冒出来,咕噜咕噜的,像一壶烧开的水。
刘有渝拔出来。那鬼子倒下去了。
他捅向下一个。下一个又下一个。
一个一个。
血溅在脸上、手上、身上,溅在刺刀上、枪托上、军装上,溅在战壕壁上、黄土里、空气里。到处都是血,腥的,黏的,热的,像——
像黄河在流血。
打了两个时辰。
打退了。
但自己人也死了很多。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看着满地的尸体。自己的人,鬼子的,混在一起,分不清。黄军装和破军装搅在一起,像两块被缝在一起的破布,怎么扯都扯不开。
血把沙染红了,红得发黑,红得像——
像黄河。
晚上,刘有渝坐在战壕里。
他累,累得连手指头都动不了。手抖,腿抖,全身都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压着,压着,不让抖,但还是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干了,黑了,结成了一层厚厚的痂,像戴了一双黑色的手套。
师长。
赵德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打退了?刘有渝问。
打退了。赵德柱说,但……
但还有?
还有。赵德柱说,死了一百多,还剩……
还剩多少?
一千二。赵德柱说,一千二对六百。还能打。
一千二对六百。
刘有渝没说话。他看着黄河,看着月亮。月亮照在水面上,银的,亮的,黄河变成了一条银河,像一条铺满星星的路,通到天边。
老赵。他说。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赵德柱愣了一下:啥话?
你说,背我回家。
赵德柱看着他,看着他灰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疤,看着他满身的血。他忽然想起了那天——那天他第一次见刘有渝,刘有渝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黑黑的,脸上没疤,眼睛亮亮的,站在黄河大堤上,跟他说:跟我走,我带你们打鬼子。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
记得。赵德柱说,我说过,背到死。
还背得动吗?
背得动。赵德柱说,你多重?
一百二十。刘有渝说。
一百二十,我背得动。
比以前轻了,刘有渝说,以前一百四。
一百二够了,赵德柱说,轻的,好背。
刘有渝笑了。笑得很难看,像哭一样。
他说,那就再背我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