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七天。
七天七夜,黄河染红了。
不是一句空话,是真的红了。刘有渝站在大堤上,低头看着河水——水是黄的,但夹着红,一条一条的,像有人在河水里倒了一桶又一桶的颜料,红的化开,化开,又染红一片更大的。从孟津渡口到花园口,十里之内,黄河水全变成了红色,像一条血龙在河床上翻腾,像一条铺满红绸子的路,像——
像黄河在流血。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血早就干了,黑了,结成了一层厚厚的痂,像戴了一双黑色的手套。他握了握拳,咔嚓一声,痂裂开了,血又渗出来了,红的,新的,像一朵小红花从裂缝里钻出来。他松开手,看着掌心。掌心全是疤——刀疤,一个一个的,有的凸出来,有的凹进去,像一块被砍了无数刀的砧板;弹疤,一个一个的圆圈,有的深,有的浅,像被火烧过的铜钱;炸疤,一块一块的,像被锤子砸过的铁皮。一百个疤?一千个疤?他数过,数到一百就停了,太多,数不清。
十年。十年来身上攒下的伤,全刻在这儿了。
师长。
赵德柱走过来。他的脸上全是灰,灰里夹着血痂,像一张被火烤过的老树皮。嘴唇裂了,裂成好几瓣,像一片干涸的土地。眼窝深了,深得像两个黑洞,看不见底。他五十三了,比刘有渝大十二岁,跟了他十年,从四川跟到黄河,从黄河跟到南京,从南京跟回黄河,打了十年仗,挨了十年饿,现在还活着,还站着,还端着枪,还能打。
七天了。赵德柱说。
七天了。刘有渝说。
我们……还剩多少?
一千六。刘有渝说。这是今早的点验,死的死,伤的伤,能站着的只剩一千六了。
一千六。赵德柱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一千六能打吗?
能打。刘有渝说,但打不了多久了。
弹药呢?
没了。刘有渝说,手榴弹也没了。刺刀还剩一点。
刺刀……赵德柱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刺刀。刀刃上有缺口,是砍人砍出来的,砍一个卷一个,砍十个卷十个,现在已经卷得跟锯子似的了。但还能用。只要还能捅进人肚子里,就能用。
那就用刺刀。他说。
刘有渝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着黄河,看着血。七年——不对,是十年——十年的血,全流进这条河里了。红的,黄的,浑的,清的,全混在一起,全往下漂,漂到哪儿去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还没死,他的兵还有一千六,这条河还在他脚下。
他想着念慈。爸爸,我不想等你了。他想着她写的那些信,想着等爸爸,想着打完就回去。打完就回去。什么时候打完?他不知道。但打完就回去。一定。
下午,対岸又来了一批。
一千残兵。从洛阳退过来的,从郑州退过来的,从徐州退过来的,从各处退过来的,都退到黄河边,都想渡河,都想北撤——渡过去就能活,渡不过去就死。他们没别的路走了,就剩这一条黄河,跨过去就是生,跨不过去就是死。
他们又开始做船。
做木筏。做门板。什么都能用——破船,破木板,破门框,破桌子,破椅子,破一切能漂在水上的东西。他们把対岸的村子拆了,拆得片甲不留,只剩一堆破破烂烂的残骸。然后把这些东西推下水。
刘有渝喊。
砰砰砰——最后一批子弹飞过去,打在船上,打在木筏上,打在门板上。木头碎了,碎屑飞起来;门板裂了,裂成两半。但船上的人还在划,还在冲,还在拼命往这边靠。
但子弹没了。
他拉开枪栓,看着空空的枪膛。一颗都没有了。省了七天,省了两千发子弹,现在全打完了,打得一颗不剩。
上刺刀。他说。
刺刀上了。一千六百人端着刺刀,站在大堤上,看着対岸的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船上那些鬼子的脸——灰的,土的,饿得皮包骨头,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船靠岸了。
打——!
一千六百人端着刺刀,冲下去了。
刘有渝冲在最前面。他看着面前那个爬上来的鬼子——三十来岁,脸上全是泥,眼睛血红,嘴唇干裂,端着刺刀,像一只饿疯了的狼。他没说话,直接一刺刀捅过去。
刺刀捅进那鬼子的胸口。
那鬼子低头看了看胸口,看着那根插在自己身上的刺刀,像是不信,像是不敢信——自己渡了七天河,躲了七天子弹,饿了七天肚子,好不容易爬上岸,还没站稳就挨了一刀?他抬起头,看着刘有渝,眼睛很大,很红,像两口烧红的锅。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血从嘴里冒出来,咕噜咕噜的,像一壶烧开的水。血沫子溅在刘有渝脸上,烫得慌。
刘有渝拔出来。
再捅下一个。
下一个又下一个。
一个一个。
血溅在脸上、手上、身上,溅在刺刀上、枪托上、军装上,溅在战壕壁上、黄土里、空气里。到处都是血,腥的,黏的,热的,像有人把一桶又一桶的红色颜料往他身上泼。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红的,红的自己的血,红的鬼子的血,红的分不清。
他杀了多少?不知道。一百个?两百个?他不数了。他只记得捅,拔,捅,拔,像一台机器,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机器不会累,机器不会痛,机器只知道重复一个动作,直到坏掉。
但他不是机器。
打了两个时辰。
打退了。
但自己人也死了两百。还剩一千四。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看着满地的尸体。自己的人,鬼子的,混在一起,分不清。黄军装和破军装搅在一起,像两块不同颜色的布被人缝在一起,缝得乱七八糟。血把沙染红了,红的,黏的,踩上去粘脚。
晚上,刘有渝写了一封信。
他坐在战壕里,手抖得写不了字,抖得像有人在他的手骨里塞了一窝蚂蚱,一直在蹦,一直在跳。他用另一只手按着手腕,压着,压着,蚂蚱还是跳,跳得他根本写不成字。但他得写。这是第七天了,再不写就来不及了。
他趴在膝盖上,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像蛇爬,像——
念慈:
爸爸打七天了。 黄河红了。 血染红了黄河。
爸爸累了。 但爸爸还要打。 打到死。
念慈, 爸爸可能回不去了。 但爸爸不后悔。 爸爸守住了黄河。 堵死鬼子了。
如果爸爸死了。 你就当爸爸守住了黄河。 爸爸守了黄河一年,现在又守了七天。 守住了。不后悔。
念慈, 别来。 别来找爸爸。 爸爸死了,就当爸爸守住了。
等爸爸。 爸爸打完就回去。
爸爸 民国三十四年四月
他写完了,把信折起来,折了三折,放进信封。信封上写着:刘念慈收,四川绵阳。
他站起来,拿着信,往外面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小周不在了。小周昨天渡河的时候被鬼子打死了,信还在他怀里,浸了血,不知道还能不能寄出去。
他把信交给另一个通讯员。通讯员叫小陈,十七岁,脸白,手抖,接过信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了,像拿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寄到四川?小陈问。
寄到四川。刘有渝说,绵阳。我女儿。一定要送到。
一定。小陈说,师长,我一定送到。
小陈跑了,跑出他的视线。
刘有渝看着他的背影,想着:念慈,爸爸的信,你收到了,就知道,爸爸守住了黄河。爸爸没有骗你。
他站起来,走到战壕边上,看着黄河。
黄河还在流,哗啦哗啦,像一首唱了一万年的歌。血还在河面上漂着,红的,黄的,浑的,顺着水流往下漂,漂远了,漂不见了。但黄河还是红的,红得像晚霞,红得像火,红得像——
我守住了,他想。我守住了黄河。我堵死鬼子了。
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