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卷「死守老河口」终章。
等秋天。
刘有渝站在襄阳城墙上,看着外面。外面是平原,平原上的麦子已经割了,田空了,只剩麦茬,一行一行,像老人的头发,稀稀拉拉的,灰扑扑的。田在等,等秋天的麦子,等秋天的播种,等秋天的收获。
他也在等,等秋天,等麦子熟,等撤,等回家。
他守了十年了。
十年了。从绵阳到黄河,从黄河到白河,从白河到襄河,从襄河到老河口,从老河口到襄阳。他走了几千里路,打了无数次仗,死了无数弟兄。黄河的水,白河的冰,襄河的血,老河口的墙,襄阳的风——这些他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上的字,怎么也抹不掉。
十年了。
他想。
十年了,他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白了,腰板弯了,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抖。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地方,枪伤、刀伤、摔伤、冻伤、烫伤,一样不少,像一本活档案,记着他这十年走过的路、打过的仗、守过的城。
但他还想活着。
活着回家。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顶草帽,递给他,日头毒,戴上吧。
刘有渝接过草帽,戴上。草帽是旧的,稻草编的,帽檐都破了,但他还是戴着,戴了十年了,戴出感情来了,戴得像自己的头发一样,舍不得扔。
老赵,他说,你说,今年能回家吗?
赵德柱说,长官说了,秋后撤。撤了就能回家了。
十年了。
十年了。赵德柱说,十年了,今年终于能回家了。
刘有渝看着天。天是蓝的,干净的蓝,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挂在天上,照着城墙,照着平原,照着远处的麦田。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夏天的味道,带着……家的味道。
十年了,他想。
十年了,他终于能回家了。
下午,刘有渝写了一封信。
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信纸。信纸是部队发的,油印的,纸质粗糙。他拿起笔,想了很久,开始写。
他写给念慈。这次他写得很短,但他想说最重要的事。
念慈:
十年了。
爸爸打了十年仗。
从绵阳到黄河,从黄河到白河,从白河到襄河,从襄河到老河口,从老河口到襄阳。
走了几千里路,打了无数场仗,死了很多弟兄。
自己也老了,白了头发,弯了腰板。
但爸爸还在。
爸爸还活着。
今年秋天就能撤了。
撤了就能回家了。
爸爸会回来。
爸爸一定回来。
回来看你,看你长高了多少,看你的字写得有多好看,看你……
回来吃你煮的稀饭。你说会煮稀饭了,爸爸等着吃。
回来教你种地。你说想学种地,爸爸教你,种麦子,种苞谷,种红苕。
回来……
回来做很多事。爸爸想了十年的事。
念慈,爸爸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十年了,终于能回家了。
你等爸爸。
爸爸也等你。
爸爸
民国三十四年七月
他把信折起来,折成一个包袱,放进信封里,交给通讯员。
寄到四川。他说,孟楼。找到林氏,交给林氏。
通讯员把信揣进怀里,揣得严严实实。
通讯员走了,刘有渝站起来,走到外面。
太阳下山了。
天边是红的,红得像火,像血,像念慈小时候画的那张画——红色的太阳,红色的房子,红色的树,红色的路,还有一个红色的爸爸,牵着一个红色的小姑娘,站在红色的门口,等着回家。
他看着那片红,看了很久。
红的像念慈的脸,红的像回家的路,红的像他等了十年的那个梦。
晚上,刘有渝坐在城墙上。
他坐在城墙的垛口后面,背靠着墙,看着天。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很亮,比十年前还亮。十年前他在绵阳看星星,星星也是这么亮;十年后他在襄阳看星星,星星还是这么亮。星星没变,还是那些星星,但人变了,他老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自忠的电报。那张电报他留了十年了,纸都黄了,边角都烂了,字迹也模糊了,但那几个字他闭着眼睛都认得——,不成功便成仁与阵地共存亡。
荩臣。
他想。
荩臣守枣阳的时候,也是这么等着的吧?等援军,等命令,等着死。
荩臣没有等到援军,没有等到命令,没有等到活。他等到了死。等到了枪声,等到了炮声,等到了血流成河,等到了以身殉国。
但他不一样。
他想。
荩臣没有念慈,没有林氏,没有老家可回。荩臣是将军,将军以身殉国,死得其所,死得光荣。但他是刘有渝,他是念慈的爸爸,他是林氏的丈夫,他是孟楼的农民,他有家可回,有念慈在等他,有林氏在等他,有那头老牛在等他,有那一亩三分地在等他。
他要活着回去。
荩臣,他小声说,十年了,我要回家了。你呢?你回家了吗?
风从城墙上刮过,呜呜的,像哭,又像笑。
没人回答他。
他把电报叠好,放回口袋,贴着胸口,贴着那些旧信、旧电报。
他看着星星,星星很亮,像碎银子洒在黑布上。星星旁边有月亮,月亮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天边。
他想,念慈小时候最喜欢看月亮。她坐在门槛上,仰着头,问他:爸爸,月亮上有什么?他说:有嫦娥,有玉兔,有桂花树。她说:那爸爸去过吗?他说:爸爸没去过。她说:那爸爸带我去。他说:好,爸爸带你去。
带她去。
他想。
但现在不用带她去月亮了。
现在带她回四川,回孟楼,回老家。回去种地,回去收麦子,回去教她所有他会的、想教她的东西。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营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城墙在月光下,灰蒙蒙的,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营房。
走到床边,坐下来,躺下去。
他闭上眼睛,想着想念慈,想着回家,想着秋天,想着……
秋天,他想。
秋天就撤了。
撤了就回家。
回家看念慈,回家吃稀饭,回家种地,回家……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睡得很香。
十年了,他终于睡得很香。
因为他知道,秋天就能回家了。
等秋天
等秋天。
田空了,等秋天的麦子。
他也在等,等秋天,等撤,等回家。
守了十年了。
从绵阳到黄河,从黄河到白河。
从白河到襄河,从襄河到老河口。
从老河口到襄阳。
走了几千里路。
打了无数次仗。
死了无数弟兄。
黄河的水,白河的冰。
襄河的血,老河口的墙。
这些他都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
像刻在骨头上的字。
怎么也抹不掉。
十年了。
他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变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头发白了,腰板弯了,背也驼了。
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地方。
枪伤、刀伤、摔伤、冻伤、烫伤。
一样不少。
像一本活档案。
记着他这十年走过的路、打过的仗、守过的城。
但他还想活着。
活着回家。
老赵,你说,今年能回家吗?
十年了。
十年了。今年终于能回家了。
太阳下山了。
天边是红的。
红得像火,像血。
红的像念慈的脸。
红的像回家的路。
红的像他等了十年的那个梦。
晚上,坐在城墙上。
看着星星,星星很亮。
比十年前还亮。
十年前在绵阳看星星。
十年后在襄阳看星星。
星星没变,还是那些星星。
但人变了,他老了。
掏出荩臣的电报。
,不成功便成仁。
与阵地共存亡。
荩臣。
荩臣守枣阳的时候。
也是这么等着的吧?
等援军,等命令,等着死。
荩臣没有等到援军。
没有等到命令。
没有等到活。
荩臣等到了死。
等到了枪声,等到了炮声。
等到了血流成河。
等到了以身殉国。
但他不一样。
荩臣没有念慈,没有林氏,没有老家可回。
荩臣是将军,将军以身殉国。
死得其所,死得光荣。
但他是刘有渝。
他是念慈的爸爸。
他是林氏的丈夫。
他是孟楼的农民。
他有家可回。
有念慈在等他。
有林氏在等他。
有那头老牛在等他。
有那一亩三分地在等他。
他要活着回去。
荩臣,十年了,我要回家了。
你呢?你回家了吗?
风从城墙上刮过。
呜呜的,像哭,又像笑。
没人回答他。
但他知道,荩臣不需要回家。
荩臣的家,在战场上,在历史上,在所有人的心里。
而他的家,在四川,在孟楼,在念慈的眼睛里。
秋天就撤了。
撤了就回家。
回家看念慈。
回家吃稀饭。
回家种地。
回家……
睡着了。
睡得很香。
十年了。
他终于睡得很香。
因为他知道。
秋天就能回家了。
完
第二十二卷「死守老河口」终
下卷预告:第二十三卷「秋后」(265-276章),刘有渝等待秋天撤军,却接到新命令,面临最后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