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消息来了。
消息是从广播里传来的。广播是部队的老式收音机，滴滴答答的，像发电报一样，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但消息还是听清了。
德国投降了，欧洲战场结束了。现在只剩下日本……
刘有渝站在营房门口，听着广播，听着德国投降四个字。德国投降了，他想，欧洲打完了，现在就剩日本了。日本被全世界打，中国、美国、英国、苏联，一块儿打它，它撑不住了。
师长！赵德柱冲进来，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德国投降了！
听见了。刘有渝说。
欧洲打完了！现在就剩鬼子了！
就剩鬼子了。刘有渝说，鬼子撑不住了。
今年能退！
今年能退。刘有渝说。
他说着，声音很平静，但心里却在翻涌。德国投降了，欧洲打完了，现在就剩日本了。日本被全世界打，兵力不够，资源不够，武器不够，什么都不够。撑不住了，就得退。退了，中国就能太平了。太平了，他就能回家了。
回家。
他想这两个字，想了十年。十年了，从绵阳到黄河，从黄河到白河，从白河到襄河，从襄河到老河口，从老河口到襄阳，他走了几千里路，打了无数次仗，死了无数弟兄，就是为了让日本退，让中国太平，让自己能回家。
快了，他想。
快了，今年日本就能退。
退了就能回家。
他站起来，走到外面，看着天。
天是蓝的，干净的蓝，像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挂在天上，照着城墙，照着平原，照着金色的麦田。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麦香，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夏天的味道。
老赵，他说，你说，日本今年能退吗？
赵德柱说，德国投降了，欧洲的鬼子被打败了，美国在打日本本土，苏联也要打日本了。全世界打日本一个，它撑不住的。
那我们呢？
我们也在打。赵德柱说，八路军、新四军、咱们中央军，都在打。打不过来的，撑不住的。
刘有渝点点头。日本撑不住了，中国也在打，再加上美国、英国、苏联，全世界一起打，日本肯定撑不住。撑不住就得退，退了就得投降，投降了中国就太平了。
太平了他就能回家了。
下午，长官部的电报来了。
日军兵力不足，刘有渝部继续守襄阳，待命，秋后撤。
刘有渝看着那封电报，看着秋后撤三个字。秋后撤，秋后就撤了。秋后是几月？八月？九月？十月？总之是秋天，秋天就能撤了。撤了就不用守了，不用守就能回家了。
秋后撤？赵德柱凑过来，看着电报，就是秋天就能撤了？
秋天。刘有渝说，秋后，就能撤了。
撤了就能回家？
撤了就不用守了。刘有渝说，不用守了，就……
他没说下去。但赵德柱懂了，不用守了，就能回家了。回家，看念慈，回家种地，回家收麦子，回家……
他把电报叠好，放进口袋，贴着胸口，贴着那些旧信、旧电报。口袋里有很多电报了，有死守老河口的，有援军明日到的，有调襄阳待命的，有秋后撤的。一张一张，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胸口，沉甸甸的。
但这一次，有一张说了。
撤了就能回家。
师长，赵德柱说，秋后是多久？
两三个月。刘有渝说，八月，九月，十月，总归是秋天。
那快了。
快了。刘有渝说。
他看着天，天还是蓝的，干净的蓝，一丝云都没有。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麦香，带着夏天的味道。麦子快熟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收了麦子，就到秋天了。秋天就能撤了，撤了就能回家了。
快了，他想。
快了，再等两三个月，就能回家了。
晚上，刘有渝写了一封信。
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信纸。信纸是部队发的，油印的，纸质粗糙。他拿起笔，想了很久，开始写。
他写给念慈。这次他写得很长，他想告诉她，快了。
念慈：
爸爸收到电报了。
长官说，秋后撤。
秋天就能撤了。撤了就能回家了。
快了，念慈，快了。再等两三个月，爸爸就能回去了。
欧洲打完了。德国投降了。现在就剩日本。日本撑不住了，被全世界打，美国在打日本本土，苏联也要打日本了。全世界打日本一个，它扛不住的。扛不住就得退，退了就得投降，投降了中国就太平了。太平了，爸爸就回家了。
爸爸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十年了，爸爸打了十年仗，从绵阳打到黄河，从黄河打到白河，从白河打到襄河，从襄河打到老河口，从老河口打到襄阳。走了几千里路，打了无数场仗，死了很多弟兄，自己也老了，白了头发，弯了腰板。
但爸爸不怕。
爸爸怕的是回不去。
但现在不怕了。
德国投降了，日本撑不住了，秋天就能撤了，撤了就能回家了。
念慈，你写的十二个字爸爸看见了。
爸爸我长大了等你回来种地
爸爸记着呢。爸爸回去种地。种麦子，种苞谷，种红苕，什么都种。爸爸教你种地，教你收麦子，教你……
爸爸想教你很多东西。
爸爸想教你种地，想教你做饭，想教你缝衣裳，想教你写字，想教你……
爸爸想教你所有爸爸会的东西。
但最重要的是，爸爸想看你。看你的脸，看你的眼睛，看你笑，看你哭，看你长大，看你……
爸爸想看你。
快了。再等两三个月，爸爸就回去了。
你等爸爸。
爸爸也等你。
爸爸
民国三十四年六月
他把信折起来，折成一个包袱，放进信封里，交给通讯员。
寄到四川。他说，孟楼。找到林氏，交给林氏。
通讯员把信揣进怀里，揣得严严实实。
通讯员走了，刘有渝站起来，走到外面。
外面是黑的，夜很静。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一个银盘子挂在天上，把襄阳照得亮堂堂的。城墙是银的，街道是银的，平原是银的，连远处的麦田都变成了银的，像铺了一层霜，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他看着月亮，想起了念慈。
念慈小时候最喜欢看月亮。她坐在门槛上，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问他：爸爸，月亮上有什么？他说：有嫦娥，有玉兔，有桂花树。她说：那爸爸去过吗？他说：爸爸没去过。她说：那爸爸带我去。他说：好，爸爸带你去。
带她去月亮上看嫦娥，看玉兔，看桂花树。他想。
但现在不用带她去月亮了。
现在带她回四川，回孟楼，回老家。回去种地，回去收麦子，回去教她所有他会的、想教她的东西。
快了，念慈。他小声说，快了，爸爸就回去了。
夏天的消息
六月。
德国投降了。
欧洲打完了。
现在只剩下日本。
日本被全世界打。
中国、美国、英国、苏联。
一块儿打它。
它撑不住了。
今年能退。
下午，长官部的电报来了。
日军兵力不足，刘有渝部继续守襄阳，待命，秋后撤。
秋后撤。
秋天就能撤了。
撤了就不用守了。
不用守就能回家了。
口袋里很多电报。
但这一张说。
撤了就能回家。
快了。再等两三个月。
八月，九月，十月。
秋天就能撤了。
撤了就能回家了。
信给念慈：
爸爸收到电报了。
长官说，秋后撤。
秋天就能撤了。撤了就能回家了。
快了，念慈，快了。
再等两三个月，爸爸就能回去了。
欧洲打完了。
德国投降了。
现在就剩日本。
日本撑不住了。
被全世界打。
美国在打日本本土。
苏联也要打日本了。
全世界打日本一个。
它扛不住的。
扛不住就得退。
退了就得投降。
投降了中国就太平了。
太平了，爸爸就回家了。
爸爸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十年了，爸爸打了十年仗。
从绵阳到黄河，从黄河到白河。
从白河到襄河，从襄河到老河口。
从老河口到襄阳。
走了几千里路。
打了无数场仗。
死了很多弟兄。
自己也老了。
白了头发，弯了腰板。
但爸爸不怕。
爸爸怕的是回不去。
但现在不怕了。
德国投降了。
日本撑不住了。
秋天就能撤了。
撤了就能回家了。
念慈，你写的十二个字爸爸看见了。
爸爸我长大了等你回来种地
爸爸记着呢。
爸爸回去种地。
种麦子，种苞谷，种红苕。
什么都种。
爸爸教你种地。
教你收麦子。
教你……
爸爸想教你很多东西。
爸爸想看你。
看你长大，看你……
快了。
再等两三个月。
爸爸就回去了。
你等爸爸。
爸爸也等你。
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像一个银盘子。
照着襄阳。
城墙是银的，街道是银的。
平原是银的。
连麦田都变成了银的。
像铺了一层霜。
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快了，念慈。
快了，爸爸就回去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