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个月。
五月了。夏天了。
襄阳的夏天比老河口热,热得像一盆火,从天上浇下来,浇得人浑身冒汗,连呼吸都是烫的。城墙上热得能煎鸡蛋,砖头烫得能煮茶,地上的土被太阳晒得干裂,像乌龟壳一样,一道一道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刘有渝站在襄阳城墙上,看着外面。外面是平原,平原上的麦子黄了,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金子。风一吹,麦浪滚滚,像金色的海,一浪接一浪,看得人眼睛都花了。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顶草帽,递给他,日头太毒,戴上吧。
刘有渝接过草帽，戴上。草帽是新的，稻草编的，有一股清香味，闻着让人想起农村，想起庄稼，想起种地。
他想起小时候。
他小时候也戴草帽。麦收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戴着草帽，拿着镰刀，下地割麦。割到日头出来，浑身是汗，汗把衣服浸湿了，贴在背上，黏得难受。割到中午，日头最毒，晒得人头晕眼花，蹲在地上起不来。娘给他端一碗凉水，加了点糖，他咕咚咕咚喝了，喝完又下地，一直割到天黑。
天黑了，月亮出来了，星星出来了，虫叫了，蛙鸣了，爹说“收工啰”，一家人坐在地头，吃馒头，吃咸菜，吃完了，背着麦捆子回家。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算了算。三十年了。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娃，跟着爹娘割麦子。三十年后他在襄阳城墙上，看着别人家的麦子，想着回去。
三十年。他从一个割麦子的娃，变成了一个守城的师长。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麦子熟了。”他说。
熟了。赵德柱说,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
谁收?
不知道。赵德柱说,种麦子的人收,不是我们收。
刘有渝看着那片麦田,想着念慈。念慈在四川,四川的麦子也熟了吧?孟楼的麦子也该黄了吧?林氏在收麦子吗?念慈帮忙吗?念慈会割麦子吗?她那么小,能拿得动镰刀吗?
他想着,想着回去,想着收麦子,想着种地。
老赵,他说,你说,等打完了仗,你回去干嘛?
赵德柱愣了一下,想了想:种地。
种什么地?
种麦子,种苞谷,种红苕。赵德柱说,我在孟楼跟林氏学了种地,种麦子,种苞谷,种红苕,都会了。回去种,种一年,打了粮食,吃饱饭,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娶个婆娘,生个娃。赵德柱说,我娘一直催我,说我老大不小了,该娶媳妇了。我跟她说,等打完仗就娶。她不信,说我净骗她。
刘有渝笑了。赵德柱三十多了,还没娶媳妇,相亲相了七八回,每回都没成。不是他不想成,是没时间,成天打仗,哪有时间娶媳妇?等打完仗,都三十好几了,谁家姑娘愿意嫁?
老赵,他说,打完仗,你能回去吗?
赵德柱说,打完仗就能回去。
什么时候能打完?
快了。赵德柱说,德国投降了,欧洲打完了,现在就剩日本。日本撑不住了,被全世界打,中国、美国、英国、苏联,一块儿打它,它撑不了多久。
那什么时候能退?
快了。赵德柱又说了一遍,快的话今年,慢的话明年,总归能退。
刘有渝看着麦田,看着金色的麦浪,想着回家。
德国投降了,欧洲打完了。他想,那德国人打了六年,死了几千万人,终于打完了。德国人完了,日本人还能撑多久?日本比德国小,人比德国少,兵比德国少,枪炮比德国少,什么都比德国少。德国都撑不住,日本肯定也撑不住。
撑不住就得退。退了,他就能回去。
回去,看念慈,看林氏,看那两亩田,看孟楼的山水。回去,种地,收麦子,吃稀饭,睡懒觉。回去,什么都不干,就是待着,陪着念慈,陪着她长大。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翘了一会儿,又放下来了。
不能高兴太早。仗还没打完,信还没来,命令还没下,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昨天还说归建,今天又不知道去哪儿。盼头这东西,想得美,落得惨,不能想。
可他还是在想。想念慈,想回去,想种地,想那碗稀饭。
想了,心里就轻了一点。轻了,就走得动路了。
快了,他想。
快了,今年就能退。
退了就能回家。
回家看念慈,回家种地,回家收麦子。
下午,收到一封信。
是林氏写的,信封上写着有渝亲启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比去年的强多了,至少能认出是字,不是鬼画符。
刘有渝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看着。
有渝:
念慈十一岁了。
上个月她过生日,我给她煮了一碗面,加了两个鸡蛋,她吃得很香,说比肉还好吃。
她长大了,长高了,长得比我高了。再过两年,就比我高了。
她中学考了全校第一。
先生说她聪明,脑子灵,将来能考大学。
先生的话我不知道信不信,但念慈确实聪明,比我小时候聪明多了。我小时候读书,认字都认不全,她倒好,书上的字认得比我多,写的字比我好看,背的书比我流利。
她写了十二个字给你。
麦子熟了。
我收了。
念慈帮忙。
她学会了割麦子。
她割得很好。
比我还快。
你什么时候回来?
念慈不说等了。
她说,爸爸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她不等了。但她记着。
林氏
民国三十四年五月
刘有渝看着信,看着林氏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
念慈十一岁了。
十一岁了,长大了,长得比林氏还高了。
中学考了全校第一。
能考大学。
他看着这些字,眼睛有点湿。
念慈长大了,长得比他高了,能考大学了。他不在的这几年,念慈长大了,长高了,长成一个聪明的大姑娘了。他错过了她的成长,错过了她的生日,错过了她的考试,错过了她割麦子。
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只知道,念慈在长大,在变高,在变聪明,在变成一个他能认出来、但又不认识的人。
他往下看,看见十二个字。
爸爸我长大了等你回来种地
十二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写得一笔一划,很认真,很用力。字写得不好看,但意思写得清清楚楚。
爸爸我长大了,等你回来种地。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种地。念慈记得他说的。种地。他跟念慈说过,等打完仗回去,种地,种麦子,种苞谷,种红苕,什么都种。念慈记着呢,记着他说的话,记着等他回来种地。
念慈,他小声说,爸爸记着呢。爸爸回去种地。
他把信叠好,放进口袋,贴着胸口,贴着那些旧信、旧电报,贴着念慈写的每一个字。
他站起来,走到城墙边,看着外面的麦田。
麦子熟了,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金子。风一吹,麦浪滚滚,像金色的海,一浪接一浪。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麦香,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夏天的味道,吹在他脸上,暖暖的,痒痒的。
念慈,他又说了一遍,爸爸记着呢。回去种地。种麦子,收麦子。教你种地,教你收麦子。
晚上,刘有渝把那十二个字又看了一遍。十二个字,他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笑,每一遍都哭,笑完了哭,哭完了又笑,笑着笑着就睡着了,梦里全是麦子,全是念慈,全是金色的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