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老河口那天,天在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老天在哭,又像老天在笑。刘有渝站在城门口,看着城墙,看着塌的地方。
塌的地方已经补上了,用砖头补的,用土补的,用麻袋补的。但补得不好,能看出来,能看见新旧砖头颜色不一样,能看见补过的地方有一道一道的疤,像人脸上的疤,丑得很,但也是勋章,也是荣誉。
他看了很久,看着那些疤,看着那些新砖头,看着那些被血染红的城墙。十一天前,他从这儿进去,十一二天后,他又从这儿出去。进去的时候满城是兵,出去的时候满城是伤兵;进去的时候他带着三千人,出去的时候他只剩一千七;进去的时候他想着守到死,出去的时候他想着……
他不知道他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活着出来了。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撑着一把破油纸伞,伞面上全是补丁,该走了。
走吧。刘有渝说。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河口在雨里,灰蒙蒙的,像一幅水墨画。城墙是灰的,街道是灰的,天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只有城门口站着的那些伤兵是白的,白的绷带,白的脸,白的眼睛。
他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断胳膊的、瘸腿的、瞎了眼的弟兄。他们站在雨里,看着他,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没表情,只是站着,目送他离开。
弟兄们,他大声喊,我走了。你们好好养伤。伤好了,回老家。
伤兵们看着他,有的点头,有的挥手,有的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刘有渝转回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河口还在那儿,城墙还在那儿,塌的地方还在那儿。他守了十七天的地方,十一天后,他终于离开了。
师长,赵德柱说,去襄阳?
去襄阳。刘有渝说,待命。
待命多久?
不知道。刘有渝说,长官让待多久就待多久。
他走着,往南走,往襄阳的方向走。路是泥的,下过雨之后泥泞得很,一步一滑,走得费劲。他走了几步,回头看,老河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雨里。
他守了十七天,死了三百多人,伤了四五百,活着的一千七百人跟着他,往襄阳走,往南走,往不知道什么地方走。
他们还要打仗吗?不知道。
他们还能回家吗?不知道。
队伍在泥里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一段,歇一段,歇完了再走。伤兵走不动,弟兄们就轮流背着,背一段,放下来,换人背。背到后来,背的人也走不动了,两个人一起歇在泥里。
刘有渝走在前头,走一段,回头看一眼。回头看队伍,看那些在泥里挣扎的弟兄,看那些被人背着的伤兵。
他想着,这一年半,从黄河到襄河,从襄河到老河口,他带着他们走,一步一步,走到这里。走丢了一千三百人。一千三百人,埋了,没埋的,不知道埋在哪儿。他带着剩下的一千七,走到襄阳。
一千七。
够了,还是不够?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带着他们走,能走多远走多远,能活多久活多久。活着走到回去那一天。
“师长,”赵德柱凑过来,凑到他耳边,“你看那个。”
刘有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的田埂上,有个老头在冒雨干活。他弯着腰,在田里插秧,雨打在他背上,他也不管,只顾着插。插完一棵,直起腰,看一眼天,又弯下去,继续插。
“庄稼人。”赵德柱说,“庄稼人不看天,该干嘛干嘛。”
刘有渝看着那个老头,想着自己。自己也是庄稼人出身。小时候种地,插秧,割稻,打谷,什么都干过。后来当兵,就不种了。可他还是想着种地,想着那两亩田,想着念慈,想着收成。
“师长,”赵德柱又说,“你说,咱们打完仗,能回去种地吗?”
“能。”刘有渝说。
他不知道能不能。他只知道,他得说能。说能,弟兄们才有盼头,才有劲头,才有走下去的理由。
能。
他只知道,往南走,走一步,离四川就近一步。
走了两天,到了襄阳。
襄阳是城,比老河口大,城墙更高,更厚,更难打。城墙是青砖砌的,有四丈高,比老河口高了一丈,厚了三尺,结实得很,能守。
刘有渝站在城墙上,看着外面。外面是平原,平原尽头是山,山上有鬼子的阵地,但不多,只有几个据点,几个碉堡,几个哨所,不像是来打襄阳的,倒像是来……看着襄阳的。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襄阳比老河口大。
刘有渝说,城大人多,人多难管,城大难守。
难守?
难守。刘有渝说,城大了,要守的地方就多,要守的墙就长,要守的门就多。门多洞多,洞多漏多,漏多了就守不住。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刘有渝说,长官让守就守。守到退,守到回去。
他看着城外,看着平原,看着山。山上还有鬼子的旗帜,灰扑扑的,像一块脏布挂在树上。鬼子的阵地还在,炮还在,兵还在。他们没退,只是缩了,缩到山里去了,像一只受伤的狼,蹲在窝里,舔着伤口,等着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反攻?增援?还是……
刘有渝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要守,还要等,还要打仗。
长官让待多久?赵德柱问。
不知道。刘有渝说,等命令。
晚上,刘有渝写了一封信。
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信纸。信纸是部队发的,油印的,纸质粗糙。他拿起笔,想了想,开始写。
他写给念慈。
念慈:
爸爸到襄阳了。
襄阳比老河口大,城墙更高,更厚,更难打。
但爸爸守得住。
爸爸守了十七天老河口,守住了。
爸爸能守住襄阳。
爸爸不知道要待多久。
待到长官说走,待到能回去。
你等爸爸。
爸爸也等你。
爸爸
民国三十四年四月二十八日
他把信折起来,折成一个包袱,放进信封里,交给通讯员。
寄到四川。他说,孟楼。找到林氏,交给林氏。
通讯员把信揣进怀里,揣得严严实实。
通讯员走了,刘有渝站起来,走到外面。
外面是黑的,夜很静。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只有星星,零零散散的,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布上。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春天的味道,带着……家的味道。
他看着星星,想着念慈。
念慈现在在干什么?在睡觉?在做功课?在帮林氏干活?还是站在门口,望着北边,等着一封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襄阳,在等,在守,在等命令,在等回去。
等了十年了,他想。
十年了。
从绵阳到黄河,从黄河到白河,从白河到襄河,从襄河到老河口,从老河口到襄阳。他走了几千里路,打了无数次仗,死了无数弟兄,自己也老了,白了头发,弯了腰板,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地方。
他累了。
但还得等。
等到退,等到回去,等到见念慈。
念慈,他小声说,爸爸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