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266章 夜渡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机耕道烟斗客 | 分类:武侠 | 字数:58.3万字

第266章 夜渡

书名: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机耕道烟斗客 字数:3.1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7:49:32

晚上,刘有渝睡不着。

他躺在战壕里,身下是干草,干草扎人,扎着背,扎着腰,他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黄河在流,哗啦哗啦,水流声他听了一辈子,现在成了催命的鼓点,每一声都在说,来了,来了,

他坐起来,看着天,天是黑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他数星星,数了一半,数不下去了,他想着念慈,念慈在睡觉,在绵阳,在老家,她睡着了,他没睡,他在黄河边,在战壕里,在等鬼子。

他把身上的棉袄裹了裹,棉袄薄了,棉花都板结了,硬邦邦的,挡不住河风,风从领口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子立起来,立了也挡不住,他就那么缩着,缩着,等着天亮,天亮了鬼子就来了,鬼子来了就得打。

师长,赵德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没睡,睡不着?,

睡不着,刘有渝说,你呢?,

也睡不着,赵德柱说,听着水流声,心里慌,

慌什么?,

赵德柱说,怕睡着了,鬼子就渡过来了,

刘有渝笑了,笑得短,笑了就停了。

我也怕,他说,打了十年,我还怕,

怕什么?,

怕死,刘有渝说,怕死在黄河边,回不去,

他顿了顿,把回不去三个字嚼了嚼,嚼出苦味来,他想起念慈的信,那句爸爸我不想等你了我去找你,他念了三遍,念了三遍,还是没敢回,他怕回了,念慈真来,真来了就回不去了。

你会回去的,赵德柱说,打完就回去,

打不完,刘有渝说,打不完,鬼子从各处退过来,退到黄河边,都在渡,打不完,

他看着黄河,看着黑黑的河面,看不见水,只听见声音,哗啦哗啦,流着,流了一万年,还要流一万年,黄河不等人,黄河只管流。

突然,他听见声音,不是水流声,是划船声,哗,哗,哗,桨插进水里,拔出来,插进去,拔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战壕边,往河上看。

黑乎乎的,看不见,但他听得见,船在划,鬼子在夜渡。

他说,声音不大,但后面的人都听见了,两千八百人,一半醒着,一半睡着,醒的把睡的摇醒了,都站起来,端着枪,往河上看。

风停了,河面上的声音更清楚了,桨叶切开水的声音,鬼子压低的咳嗽声,船板吱呀吱呀的呻吟声,他闭着眼也能画出对岸的船,画得出,他听了一辈子水声,黄河的水声,长江的水声,嘉陵江的水声,哪一处的浪他都能分出人来。

砰砰砰,枪响了,子弹飞过去,打在水上,看不见打在哪,只听见噗噗噗的声音,子弹钻进水里的声音。

点灯,刘有渝说。

点灯?,赵德柱愣了,照亮了,鬼子也看见我们了,

看见就看见,刘有渝说,看不清楚打不准,点灯,

赵德柱跑去了,过了一会儿,火把亮了,一支,两支,十几支,火把插在大堤上,照亮了黄河,照亮了船,照亮了鬼子的脸。

火光跳着,映在每个人脸上,脸都是黄的了,黄得发亮,像镀了一层釉,刘有渝看了一圈,看见赵德柱,看见周幺娃,看见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兵,他们端着枪,枪口朝着河,朝着黑,朝着对岸,朝着那些要过来要他们命的人。

刘有渝看见了。

船上的鬼子,脏的脸,破的军装,红的眼睛,他们端着枪,端得低,他们累了,划了一夜,手抖了,桨拿不住了,但他们还在划,划,划,划,

砰砰砰,子弹飞过去,打在船上,木头碎了,打在鬼子上,血溅出来了。手榴弹飞出去,炸了,火光一闪,看见船了,看见鬼子的脸了,脏的,破的,眼睛红的,像狼,红了眼的狼。

打了半夜,船翻了,鬼子淹了,但还有船,还有鬼子,还在渡,他们不退,他们没退路,只能渡,渡过去就能活。

他蹲下来,摸了摸身边的弹药箱,箱底空了,只剩几颗散弹,他捡起来,一颗一颗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疼,疼了他就知道还得打,还得省,省着打,一颗子弹一颗命,他数着,数着,把这几颗当成了全连的命,攥紧了,不肯松。

天亮了。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看着河面,河面上漂着尸体,鬼子的尸体,黄的军装在黄的水里,像枯叶,漂着,漂过去,漂走了。他数了数,一百多个,一夜淹了一百多。

但还有,还有,还有。

他看见一条尸体漂得近了,是个小鬼子,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嘴唇发紫,手攥着一根断桨,桨断在水里,他伸手捞了一把,没捞着,尸体漂过去了,漂远了,他看着,看着,把那张脸记下了,记下了,又忘不了。

对岸还有烟,烟从营地里冒出来,灰的,白的,被风吹散了,又冒出来,鬼子在吃早饭,在磨刺刀,在做船,在准备渡,白天渡不了,晚上渡,晚上渡不了,明天再渡,他们没退路,只能渡,渡过去就能活,渡不过去就死。

师长,赵德柱走过来,打了一夜,我们累了,

累了也要打,刘有渝说,鬼子不让我们睡,我们也不让鬼子渡,

子弹快没了,

省着打,

手榴弹也没了,

上刺刀,

赵德柱看着他,看着他白发,看着他红眼睛,他四十一了,打了一夜,没睡,没歇,但他站着,站在大堤上,看着黄河,看着对岸,看着,

师长,赵德柱说,你该睡了,

不睡,刘有渝说,我怕我睡了,鬼子就渡过来了,

我看着,

你看着,刘有渝说,但我不睡,我看着你,

他看着黄河,看着太阳,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黄的光,暖的光,照在河面上,黄河变成了金河,闪着光。他看着,看着,想着十年前,他第一次看黄河上的日出,那时候他三十一岁,头发还是黑的,背还是直的,他想着,好美啊,

现在他四十一了,头发白了一半,背驼了一寸,他看着同一条黄河的日出,想着,还在流啊,

下午,鬼子又渡了。

这次更多,十条船,二十条船,三十条船,船挤着船,鬼子挤着鬼子,他们划着,拼命划,水花溅起来,溅在船上,溅在鬼子上,他们喊着,拼命喊,喊什么?听不清,太远了,但声音传过来,呜呜哇哇的,像狗叫,像狼嚎。

刘有渝喊。

砰砰砰,最后的子弹飞过去,打在船上,木头碎了,打在鬼子上,血溅出来了。

但子弹没了,手榴弹也没了,他们只能等着,等着鬼子上岸,等着拼刺刀。

船靠岸了,搁浅了,鬼子跳下来,脚踩着沙,站稳了,端着刺刀,冲大堤,冲过来。

上刺刀,

刺刀上了,两千八百人端着刺刀,站在大堤上,看着鬼子冲过来,八百,一千,一千五,太多了。

刘有渝端着刺刀,站在最前面,他看着鬼子冲过来,他累了,累得站不住了,腿抖了,手抖了,但他站着,站着,等着鬼子。

他冲下去,冲向鬼子,刺刀捅过去,捅进胸口,那个鬼子看着他,眼睛很大,眼睛红了,他不到二十岁,比念慈大不了多少,但他没时间想,后面还有,还有,还有,他拔出刺刀,捅向下一个,下一个又下一个,一个一个,血溅在脸上,手上,身上,热的,黏的,腥的。

打了两个时辰,打退了,但死了很多人,自己的人,鬼子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刘有渝站在大堤上,他看着尸体,看着黄河,黄河在流,哗啦哗啦,尸体漂过去,漂走,黄河不认人。

晚上,刘有渝写了一封信。

他手抖,抖得写不了字,但他写,写给念慈,他想着念慈,想着爸爸我不想等你了我去找你,想着他念了三遍还是不敢回,现在他写,他得写。

念慈: 爸爸在黄河边。 打鬼子。 打了两天两夜。 还没打完。

爸爸累。 但爸爸还要打。 打到鬼子死光。 或者打到爸爸死。

念慈, 爸爸想回去。 想回去看你。 想回去种地。 想回去,

但爸爸走不了。 爸爸得打。 打赢了才能回去。

等爸爸。 爸爸打完就回去。

爸爸 民国三十四年四月

他把信折起来,交给通讯员,通讯员十七八岁,脸晒黑了,手上有疤,他接过信,揣进怀里。

通讯员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看了刘有渝一眼,那一眼里有话,有敬意,也有担心,他没说出来,刘有渝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像是把什么交托出去了,交托给这个十七八岁的娃,让他把话带给念慈,带过黄河,带过千山万水。

寄到四川?,通讯员问。

寄到四川,刘有渝说,绵阳,我女儿,

通讯员跑了,刘有渝看着他跑,跑远了,看不见了,他站起来,走到大堤,看着黄河,看着月亮,月亮照在水面上,银的,亮的,黄河变成了银河,闪着光。

打完了就回去,他想,打完了,就回去,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念得自己信了,信了就有盼头,有盼头就能再熬一夜,再打一天,黄河的水流了一万年,他才熬了十天,十天算什么,他还能熬,熬到鬼子死光,熬到回去的那天。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347404s